果然,坐在江寄左边的太后听到这话脸色当即垮下来:“贵妃,今日哀家同你一桌坐着,宫人上的酒有分寸,并不烈。”
“不烈也是酒,陛下今日有伤在身,多注意些总是好的。”
顾绾不意外太后会出来说话,若平日当着众臣面她会有顾忌,可此时关乎江寄的命,她不能退让,她清声回道太后,又去拉了拉江寄衣袂:“陛下,圣躬为重,便以茶代酒,行吗?”
高台灯火明亮,照在顾绾细白莹润脸上,摇曳烛火耀进她含着关切的雾朦眸中,粲然绚丽。
江寄定定看着她,虽知她突然改变主意或许是因为顾祈年出现在现场,担心牵连到他,这关切在意都不是给他,他心里还是不受控制触动一瞬。
“好。”江寄喉咙轻动,哑声应道她。
左右,有这酒与没这酒都没差。
江寄答应下来,宫人自是赶紧上前将酒壶酒盏撤了下去。
这样一来,太后与萧峥便被扫了面子。
太后脸色已经沉得发青,她把着漆金楠木椅扶手的手隐隐爆出经脉。
萧峥到底比太后沉得住气,他笑一下,神色自如放下酒盏,只说:“陛下圣躬确实重要,倒是老臣疏忽。”
“朕身体确有不适,贵妃关切,朕欣喜,只猎宴也不能因朕扫兴,便这样,诸位随意,今日若有能喝个两大坛的,朕另有封赏。”江寄看向众人道了句。顾绾这样出头,总会落下一些人权柄,若他能长久活着,倒无需担心,但今夜之后,她就得独自在这深宫朝堂,他不能不多为她打算。
“陛下体恤。”
众臣欣喜谢过,下方气氛便和乐起来,也有大臣互相举盏相敬。
顾绾不由又看了江寄一眼。他比她想的,对她还要好一些。
敬酒插曲过去,气氛因江寄发话到比往年猎宴更融洽欢快,顾绾放下心头的事,对猎宴也不那么抗拒,也动了筷。
夜色越发沉黑,弯月依旧明亮,场中烛火燃过一些,宴已过一半,这时,萧峥似喝多了,突然感叹一句:
“老臣还记得,当年太后娘娘和先帝提出要养陛下,也是在一年猎宴上。”
萧峥话说出来,场面忽然静了静。皇帝不是太后亲生,甚至因为有萧家和太后才侥幸得到皇位,这在朝中不是秘密。
太后似乎被哥哥的话勾起思绪,她脸露些微怀念:“是啊,一晃都已经十几载过去了,哀家还记得,当时皇帝还十分瘦弱,只那么小小的一只,却在哀家要摔倒的时候,不惜以自身相接。”
“陛下一贯孝顺。”萧峥听到太后的话,呵呵笑道。
顾绾夹菜的手一顿,瞥一眼周遭正竖起耳听,神色各异的几位,玉筷一转,夹了个珍珠园子进碗里。
江寄没什么反应,只余光注意着顾绾小口小口吃东西。
“孝顺。”
太后喃喃一句,听得众人心陡然提起来,须臾,便听太后轻笑下说:“确实孝顺,只一点没做好,那就是哀家至今没抱上孙子。”
催皇嗣,这倒是说到众臣心里去。
皇帝如今已经二十有二,先帝在他这么大的时候,底下嫔妾出的宁王已经开始学骑射。
“皇嗣确实重要。”看一眼在场不敢吭声,却各个面露赞同的周遭大臣,萧峥又郑重说一句。
兄妹两人就似唱双簧,太后又接过话:“德元在世时,便遗憾自己身子差不能为陛下诞下子嗣,为此,还特地嘱咐哀家定要将芙儿接进宫。”
总算说出了目的,顾绾眼里划过嘲讽,喝一口茶水,又夹了块醋溜鹿肉吃。
江寄从没发现顾绾还有这样一面,别人唱戏,她倒不影响胃口,他看得目不转眼,若非火候已经差不多,他还真不想理太后,由着二人干演下去。
“太后再说下去,朕该被天下人指着鼻子说不是了。”江寄抬手端过茶盏抿一口,淡淡道。
“不知太后希望朕如何做?”
总算是回了,萧峥在下面微不可见松口气。
太后脸上也划过一抹喜色,她轻咳一声:“皇帝这话说的,哀家不过是担心你,听你这话还成了指责。”
“哀家也没有别的要求,就希望你能尽快让后宫热闹起来,不管是贵妃也好,惠妃,芙儿也好,她们谁能传出喜讯,哀家都高兴。”顿了顿,她说:“这也是德元心愿。”
提到侄女萧德元,太后眼神阴翳一瞬。
江寄不置可否,看也没看太后一眼,只应一声:“朕知道了。”
江寄无动于衷,太后脸色沉了沉,“嗯,知道便好。”
“哀家这辈子就养了一个你,也不指望别的,就希望百年后能有颜去见先帝。”
太后说完,突然,话音一转:“皇帝可能答应哀家一个事?”
江寄眼抬了抬:“太后说。”
“芙儿白日被异兽袭击,受了不小惊吓,这孩子一贯觉得皇帝有真龙气,可以庇佑她,今夜便让她去你那寻一件衣裳,求个安稳可行?”
!!这是在替侄女邀宠?还当着众大臣的面?
顾绾眼眸微睁了睁,太后这出是她没料到的,她下意识想去看向江寄。
但她刚要偏头,又顿住,她似乎没什么理由插手这事,就这时,她听到江寄淡应了一声:“嗯。”
醋溜鹿肉有些酸,顾绾嘴里一股子酸味,她不由抬手端起茶盏漱了漱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