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开始总摔着,后面江明昭让人给他做了一根小小的竹杖,江熠就很少摔了。
他还记得小时候见过瞎眼的算命先生,也想学算命,江明昭只好翻《周易》、《梅花易数》等书,摸索着教他。
直到一日,江明昭听到宫人禀报,说容洵头疾复发,昏迷不醒。
江明昭问过太医,才知道容洵自从恢复记忆后,就留下了头疾。时常发作,痛不可遏。初时还能用针灸抑制,后来越来越剧烈,药石无医。
每次发作,他都要去诏狱。
死刑犯不需要当众抄斩,就先死在他手里。
江明昭看着他消瘦的脸,不知他们之间为何走到了这一步。
假如鲛珠服下可以让人心境澄明,他为什么要留给她?为何要等到此刻,为何从不与她说?
容洵昏迷三日,江明昭代为处理政务。
长孙玉仍然恭敬如初,江明昭让他隐瞒容洵昏迷的事,只说风寒,他也配合得很好。
“劳丞相费心了。”
“娘娘有命,臣自遵从。”长孙玉稽首。
江明昭看他一眼,长孙玉终于抬眸,长身玉立,眉目温润,一片谦恭之色。
“丞相一心为公,忠君爱国,堪为楷模。”江明昭称赞。
“臣亦有私心。”长孙玉定定看着她。
不发一言,已然彼此洞明。
容洵醒后,江明昭再回行宫。
容洵跟来,此后在行宫处理政务。
江明昭看他时,心中无悲无喜。
直到看到容洵头疾发作,捏断一个宫女的喉骨。
那宫女不信传言,被容洵出尘绝世的长相蒙骗,故意模仿江明昭的发饰、衣裳,一凑上去,才说两句话就歪着脖子坠倒在地。
“这个昭昭是真的。”容洵笑。
江明昭还记得刚刚那声脆响。
宫女还没彻底断气,血沫从口中流出,落在茵茵青草上。
容洵向她走来,宫女在地上抽搐。
江明昭头晕目眩,一时也不至于倒地,只是看着容洵,心中空空,什么情绪都无。
“你怕我吗?”容洵问。
江明昭不知道。
“别怕我好不好?”容洵红着眼睛,站在她身前,垂首为她拂去肩上落花,一如昔年。
他的手指不住颤抖,但很注意,没有碰到她的衣服一点。像怕惊扰了什么,像在靠近一个幻影。
江明昭仍然不知道。
“姑姑,你在吗?”
江熠一点点用竹杖试探,走到这条路上,碰到倒地的宫女,就蹲下来摸索。
他一下子就摸到了宫女折断的脖颈。
“这是……”
江熠想去摸宫女的脸,江明昭看着宫女死死瞪大的眼睛,还能从中看到惊恐、茫然。
“熠儿,你先回去。”
江熠听到江明昭的声音,微舒口气,起身之前,替那宫女合上双眼。
人想活下来总是很难很难,死只是一瞬的事。不知那人为什么死了,江熠心中仍然生出一点怅然、惋惜。
江熠又摸着他的小竹杖离开,走得很慢。
“还有事吗?”江明昭问。
容洵摇头。
他想起来好几年前,他匆匆过来取画,她也是这样问他。那画,如今她还收着吗?或许是不记得了吧。
江明昭离开这个园子,去了另一处。
夜半时分,江明昭想起身喝水。与容洵一起生活这么久,她也养成远离宫人的习惯,房间内不留守夜的人。
有人为她倒水,试过温度,再端来喂她喝。
江明昭喝了水,坐在床上,失了睡意。
这样喂她喝水的人,只有容洵。
借着月光,她看清容洵现在的模样。
长发披散,白色道袍上血迹斑驳。
就连脸上、手背上也有。
应该不是他的血。
他看着她,一言不发。
江明昭碰了碰他的手,他又将手藏在衣袖中,很冰。
容洵转身离去,步履匆匆。
江明昭再睡不着,月光澄明,一室寂静。
她想起第一次与容洵见面的时候,那夜月光也是这样好,她见白影寥落,以为容洵是鬼魂。第93章 白发
翌日,容洵又因头疾昏迷。
江明昭再次过去探望。
有时她想,假如容洵不是帝王,他昏迷的时候, 她会这样探视吗?
她不知道。
但苍国不能乱,行宫不能乱。
她和江熠都在这里,她有许多事没有做成。
容浔还在燕国,他说还有再见之日。
容洵昏迷的时候也紧紧蹙着眉,不知是做梦,还是陷入了某种臆想。
江明昭见太医为他针灸, 多看了两眼, 忽然从容洵鬓间看到了白发。
宫人小心翼翼在靠近发根的地方剪去白发, 又从他的头发中挑出几根白发, 尽数剪去了。
“娘娘, 陛下不喜白发。”宫人解释。
“陛下不喜我等靠近,近来眼睛不如以往……才特许我等净手之后为他剪去白发。”
“嗯。”江明昭算了算容洵的年纪,正是风华正茂的时候。怎么生了白发?
他昏睡的时候, 江明昭就在一旁处理政事,偶尔长孙玉也在这里,与江明昭商议朝事,仍然由长孙玉隐瞒昏睡之事,只说风寒。
这次容洵睡得更久, 接近七天。江明昭擅长模仿容洵的字迹,处事风格与他相近,也只有她, 才不会被容洵醒后追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