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罢,缓缓步向殿门,脚步沉重,肩头似负千钧,从今而后,那个皇位,沾着父皇的血。
我们,都是沟渠里的臭虫。
第二日,仪仗长队簇拥着妃嫔的玉辂车,浩浩荡荡出了朱雀门。
皇后站在雉堞上望着。
第一次觉得,呼吸如此顺畅。
这么多年,我头顶这柄刃终于挪开了。
康宁殿,太后坐在上首不停垂泪,皇帝坐在下头揉着额角,太后啜泣道:“为娘罪孽深重,待过一年半载,她心里平息一些,哀家亲去渭州,负荆请罪,求得她的原谅。”
皇帝心生烦恶,起身往外走,太后在后头唤他:“禝儿......”
他脚下未停,哀莫地说:“母后,您是这世上的神,操纵着所有人的命运,儿子不敢置喙。”
话音委委落地,他已出了内殿。
幼时看着自己的父母,相敬如宾,母后对着父皇,总是贤惠的解语花,可是转过头,眼神就冷了,父皇是温懦仁笃的谦谦君子,母后从心底里看不起他,母亲敬爱的是杀伐果断的君王,父皇是仁君,却不是合时宜的君主。
母后要把儿子锤炼成合格的君主。
她说,你要像你父皇一样,有着温润谦和的外表,足以麻痹敌人,而内心,要像你的皇祖父,睿智英明,杀伐果断。
那时他只是在想,若我做了皇帝,那些后妃是不是也和母后一样,对着我一张面孔,背着我是另一副面孔。
皇祖父对三弟说了夸奖的话,说他有仁君的风范,母后眼中闪过了阴鸷,不久后,三弟的母亲罹患痨病,彻底失宠,她的胞妹进宫取代,三弟落到狠毒的姨母手里,变得日渐唯唯诺诺,畏首畏尾。
大哥身边的近侍在树丛与霓凰殿心腹会面,原来也是母后的人,所以大哥变得越来越狂傲,不可一世。
诸人者,不如诛心,诛其心志精神。
母后的心中,儿子不过是一把利剑,她要将这把剑磨砺的足够锋锐,来荡平浊世,大哥便是那个磨剑的人。
站在阳光下,极目远眺,宫墙琉瓦之中的刀光剑影,虚伪狡诈,让人喘不过气。
我却要在这里一生。
***
定柔等太妃午睡了,跟慧姠告了小假,快跑到废院,揣着花生和毛团的食物。
大红朱门竟是开着的。
走进去,一个雪白襕袍的男人坐在院中石桌旁,静静望着她:“我就知道你会来。”
定柔心觉异样,他今天有些不同,语气谦卑,眼神寂寥。
敛衽福了一福,唤草丛里的花生和毛团出来,将食物放进盘子,一边给它们清理身上的杂草,梳理毛发,男人问:“你喜欢猫狗?”
她嗯了一声。
男人说:“我不甚喜欢,总觉得它们的毛很脏,不知藏了多少灰土。”
她道:“多给它们洗洗不就行了。”
他说:“洗多少遍也觉膈应,整天在地上打滚,洗一百遍也洗不掉,还到处掉毛,沾的那儿都是,后宫都不敢养带毛的,只有静诚妹妹养着。”
定柔不忿道:“这是什么古怪想法,难不成还叫它们剃光了毛?它们最可爱的就是这一身毛茸茸。猫狗比人通人性,你对它们好,喂它们食物,它们便全心全意依赖你。”
从前在妙真观养了一条小斑点狗,因为师傅对毛发过敏便送给了山下的小孩儿,后来过了两年,有一天,晨起开了观门,小狗忽然在外头草窝卧着,呜呜咽咽,像是要跟她说什么,没多大会子躺地咽气了,这才知道它患了口炎,好久没有进食了,临死前来跟旧主人道别,十多里路,它竟拖着奄奄一息的身子,就为了看主人一眼。
男人听怔了:“真的吗?”
定柔点头:“你对它好,它都懂,绝不会辜负。”
听她如是说,忽觉对小禽小兽生了喜爱,起身走过来,挽起衣袖,试图抚摸一只猫儿的绒毛,果然软软绒绒,摸着甚舒服。
定柔的一只手在旁边,如葱段如柔荑,纤巧玲珑,肌肤凝着剔透,指甲粉彤,他心下荡漾,伸手去抓,她却猛然起来,到吉祥缸里盛水去了。
就着洗了洗手,指尖将一缕发拢到耳后。
耳上的紫晶,衬的脖颈如腻雪,吹弹可破的底子,他想象着那红的滴透的样子,心中一阵狂跳。
慕容槐,你得逞了。
为什么她偏偏姓了慕容,若非如此,也不会让我们之间隔了一个三年,也不会让别人捷足先登。
她喂完了猫狗向他说了告退,便要走,他猛然抓住了手腕,失落的小孩儿般乞求:“在陪我一会儿好不好。”
她恍惚以为自己听错了,甩甩手腕,挣脱开:“奴婢不能多逗留,太妃该醒了,抱歉。”
第74章 将成天堑 2 定柔想着,……
坐在华琼池的一处凉亭里, 投了鱼食,水草丛纷纷游出七彩斑斓的金鱼,张口喁食, 游弋争抢, 皇帝对着碧波荡漾,眼前浮现小丫头浮在水上学蛙, 从水底缓缓探出小脑袋,口鼻喷水如注。
嘴角不自觉带着笑。
现在几乎成了一种习惯, 心中郁结踌躇的时候, 一想小丫头, 想那些有趣的事, 便能云开雾散了。
游廊那头,陆绍翌身披甲胄蜿蜒走来。
皇帝眼中闪过寒芒, 你终于来了,来跟我要她的吧,你竟等到现在才来, 诚然是个没胆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