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过头,见是她,淡漠中夹杂着厌恶:“滚。”
记忆便在此处戛然而止。
他根本不关心这小姑娘是怎么做到避着家人偷跑过来,又是怎么突破守卫防线爬上墙头,她被他喊了“滚”之后又该怎么回去,回去之后会怎么样。
他满脑子都是“她姓谢”、“凡姓谢都该死”,像中了蛊一样……
可他不知道,在他最落魄,最狼狈的时候,在他以为被所有亲人朋友舍弃背叛的时候,在他以为整个世间都对不起他的时候,有个小姑娘待他始终如一。
她热忱地来看望他,殷殷地挂念着他,在她眼中,没有什么风光皇子与失势王爷之分,有的只是含章哥哥,永远不变的含章哥哥。
可他只给了她一个字。
滚。
他都对她干了什么!当年干了什么!当她嫁给他之后又干了什么!
谢润叹道:“十一年前我想过要把事情都告诉你,可我去见你时,身后跟着善阳帝派去的心腹。他们紧盯着我,只要我敢跟你说实话,他便要把事情公之于众。偷娶先帝嫔妃,不光满朝文武,就是谢家宗族,也必容不下我这一家。后来……后来你对我恨之入骨,我更加不敢把事关全家生死的把柄交托。说到底,也是我害了音晚。”
他当时不明白,现在才懂。善阳帝是把他当成了一柄剑,要藉由他去摧毁萧煜,不光人,还有信念。
看,你自以为的知交挚友、袍泽之谊,都是一场笑话。
萧煜摇头,这些不重要了。只要有音晚在,他与谢润之间就不会成为仇人,他不恨他了,而实际上,他们之间,恩怨多寡早已数算不清。
他送走谢润时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就算踏遍天下,我也会把镜中颠的解药寻来。
夜色沉凉,月光如洗,洒在院子里,像银河白澜,缓波流淌。
萧煜本来不想去打扰音晚,可犹豫少顷,还是去了。
音晚已经换了一身干净整洁的薄绸寝衣,正坐在榻上,斜身靠着青狄,糯糯地喊着:“青狄姐姐,我想吃橘子糖……”
萧煜立马把望春招过来,让他去找橘子糖,望春愁眉苦脸地走了。
殿中静谧至极,音晚直起身子,含些许怯意地盯着萧煜的胸前看着,见他走近,不由得往后缩了缩。
萧煜蓦然止步,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冲音晚浅笑:“没事,我早说过了,死不了。那个,今晚的事我也有错,你别往心里去,好不好?”
第29章 晚晚会不会是外头有人了。
音晚静静看着他, 细娟的眉宇渐皱起,勾着疑惑。
萧煜这会儿倒像是个尊礼守矩的君子,老老实实站在门前, 不越雷池, 柔和道:“我今夜吓着你了。晚晚, 我保证不会再有下一次了,只要你别再说要跟我和离。”
音晚已从最初的疑虑中走了出来,神情寡淡,心也是平淡的。
她好像一夕之间对萧煜的话和事都不再感兴趣了。她不想知道父亲对他说了什么, 不想知道他为什么改变, 不想知道他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什么都不想知道。
只有深无边际的疲倦。
她不再看他,也不与他说话,只躺回榻上, 拉过薄绸被衾将自己盖住。
萧煜并不生气,只默默守在殿门边, 等着望春一路小跑端了一个霁釉双鹤瓷盘, 里头盛着十几粒颜色鲜亮的橘子糖。
萧煜小心翼翼地接过来, 亲手交给青狄。侧殿悬的是紫文縠帐,纤薄透亮,轻微起绉,风从殿门灌进来,掀着它簌簌摇曳,半遮半掩着卧榻上的人儿。
萧煜有千言万语想对她诉说, 又想起今夜的纠葛和她那孱弱的身体,便忍住,只道:“关于你的病, 你父亲已都对我说了。你以后若要吃药,就大大方方地吃,不必害怕叫我知道。我更不会利用你的病去害你父亲,你只管放心。”
关于她的身世,谢润嘱咐过,要等她身体好了,情绪平稳之后才能说。
被衾下的人安安静静,毫无反应。
萧煜压抑下心头的苦涩与落寞,强撑着笑道:“那我走了,你好好休息。”
殿宇重归于寂,青狄端着瓷盘,抻头看了看躺在榻上的音晚,见她睁着双眸,便道:“姑娘,橘子糖来了,你要不吃一颗?”
音晚摇头:“倒了吧。”
青狄诧异:“姑娘刚才不是还说嘴里苦吗?吃一颗吧,就吃一颗,甜甜美美地睡觉,不好吗?”
音晚翻过身,望着青狄微笑,雪腻白皙的娇靥粲然绽放,又归于枯凉,像极了一现的昙花。
“我想吃时没有,现在拿来了,可惜我又不想吃了。”
她抚着胸口想躺下,动作蓦然滞住,手快速地在前襟摩挲了一圈,呢喃:“我的白玉髓坠子不见了。”
青狄把瓷盘搁下,围着榻边找,却无所获。
音晚仔细回想,这一整日都哀戚恍惚的,在小别山犯过一次病,回到王府又与萧煜纠缠了许久,若侧殿没有,就只能掉在这两个地方。
青狄连夜领着人找遍正殿,还是没有。
“不是掉在小别山,便是掉在路上,我是骑马去的,算了,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掉的,又去哪里找呢……”
音晚躺回榻上,拥着被衾睡了两个时辰,迷迷糊糊醒来,天已经亮了。
萧煜却是彻夜未眠。
他自善阳帝那里得了圣旨,给了留驻京城的十万大军奉诏而来的名分。本计划今日一早去检阅犒赏,可昨夜胸口挨了一刀,虽说没什么严重,却不好劳碌,只有暂且取消检军,窝在王府看看往来文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