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煜默了片刻,倏然抬手扶额,苦涩道:“朕终于能深刻体会到,你当初为什么那么不希望晚晚留在朕的身边。”
谢润倒是早就看开了,多了几分豁达,嗤笑:“臣不希望有什么用?晚晚喜欢您,这傻丫头,也不看看什么人就敢喜欢,真是……真是太随我了。”
萧煜看了他一阵,默默偏开头,喉咙里溢出些笑音。
这一页就算是彻底翻过去了。
谢润未在长安久留,怕是哪一天谢太后真死了还得给她服丧拜礼。再加上他得回青州张罗西舟的婚事,都扔给兰亭他也不放心。
中秋将至,内宫俗务愈加繁重琐碎,往宗亲官宦家里赏的节礼都得提前备好,音晚因此忙碌了小半个月,将事情打理得妥妥帖帖。
她本就是理家的好手,从前是没有施展的机会,如今稳坐中宫,料理中馈,事事得宜,深受朝野称道,内宫恭赞。
其实朝臣最满意她的地方不在于此,而是不管她如何独得圣宠,自始至终远离朝政,从不插手前朝之事。
毕竟当年的谢氏乱政绵延几十年,惹出无穷祸端,众人皆心有余悸,生怕刚刚强盛起来的王朝重蹈覆辙。
再加上谢润主政尚书台的十余年间素行仁义,积攒了颇好的人缘,有润公威名在,朝里朝外对谢家这一脉总是格外宽容的。
萧煜曾经一度觉得谢润那一套仁义道德无用,有用的是阴谋,是手段,可兜兜转转至如今,他才发现,原来仁义是有用的,润物细无声,四两拨千斤。
中秋过后,突厥上了国书,无外乎就是那一套场面话,两邦既已交好,面子活总是要做的。
国书送来的时候,音晚正在宣室殿陪着萧煜,红袖添香,不甚美哉。
耶勒这些年招徕了不少中原文人入他麾下,国书也写得满篇锦绣,骈俪华美。
萧煜耐着性子听完,挥退众人,冲音晚道:“探子来报,耶勒大可汗病了。”
音晚研墨的手骤然停下。
“暂且探不出来是什么病,只是我想,你可以给他去一封信,劝他好好养病,毕竟他曾经对你也挺好的。”
萧煜罕见的大方,大方的都不像他了。
音晚一瞬有些狐疑,还有些担忧。
萧煜无奈道:“我真探不出来是什么病,这个人心机谋算不在我之下,他若想瞒,任谁也探不出底。不过他放其子蒙吉去兀哈良部练兵,未召回,那我想这病应该不怎么严重。”
音晚低下头:“若不严重,这信就不写了。”
若只是舅甥,来往书信问疾也无可厚非,却偏偏不是啊。
萧煜握住她的手,道:“我觉得他这是心病,你还是写一封吧。”一顿,他横了眉:“可别再拿捏了,再拿捏下去我就反悔了。”
第118章 番外:不经年 耶勒篇.草原孤王
八月,天微凉,突厥王帐。
音晚的信是和大周国书一起送到的。
这些年两邦交好,联络频繁,国书也越发不值钱起来,不像从前,每每交换国书,不是打仗就是议和,总弥漫着股烽火味儿。
耶勒斜躺在卧榻上,以手擎额,合着眼,懒懒的。
文士字正腔圆,正念道:大周皇帝问可汗无恙。身旁葛撒戈抱着戗金檀木匣子“咦”了一声,道:“这里还有一封信。”
耶勒睁开眼,道:“拿过来。”
葛撒戈递给他,打眼一看,信上通篇簪花小楷,整洁秀气。
耶勒微僵,立即将信笺合上,冲文士道:“不必念了,都下去吧。”
众人告退,只剩耶勒一人,他将折起的信笺捏在指间反复端看,想开,却又犹豫。
他希望是音晚挂念他的身体,送来的问候,却又怕这信里内容和国书上的一样,刻板端正,冷冰冰的。
他还怕,书信太短,看完了就再没有了。
耶勒苦涩一笑,真是越活越回去了,几时变得这么优柔。
他正要将信展开,侍从端着药进来了。
苏夫人吩咐过,旁的都可以耽误,唯有这每日两碗的汤药,需得雷打不动按时送进王帐,侍从要在一旁盯着大可汗喝完药,立即去向苏夫人复命。
耶勒对他母亲向来遵从恭敬,没说什么,端起药一饮而尽。
药是苦涩的,顺着喉线流淌下去,熏得人难受。
耶勒将碗放回去,不由得心想,这个时候若是来一碗粥就好了,甜丝丝,热乎乎的,正可以压下这股苦味。
这么一想,不免又添惆怅。
侍从倒是利落,见耶勒喝完了药,不多耽搁,立即躬身退出王帐。
耶勒正要再展信,帐外忽又传入亢亮爽朗的话语声,他无奈地摇摇头,将信塞到绣垫底下。
果真是蒙吉,耶勒的独子。
十七岁的少年,一身鲜红暗绣蟒袍,发辫下坠着细碎的珊瑚,叮叮当当,叽叽喳喳,活泼的像枝头雀鸟,半刻消停都没有。
他大咧咧坐到耶勒身侧,勾住他的胳膊,关切地问:“我听闻父汗病了,是什么病?可严重吗?”
耶勒道:“无碍,不过感染了风寒,医官说将养几天就好。”
蒙吉长舒了口气,环顾帐篷,道:“父汗这里也太冷清了,如今又不用打仗了,何必如此自苦?就算是养病,也该召几个美姬来陪,父汗若是没有中意的,儿子送您几个。”
耶勒一巴掌拍在他头顶,骂道:“你可消停些吧,自己荒唐不够,还想拖你老子下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