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煜瞧着小星星那双亮晶晶的双眸,脑子一懵,鬼使神差地把酒樽推了出去。
小星星就啜了一小口,真真的一小口,因为他刚想啜第二口时就被音晚夺下酒樽了。
就是这么一小口,小星星脸颊彤红,昏睡了一天一夜,而萧煜则被活生生赶出昭阳殿。
他惹音晚生气的后果就是要夜夜独宿宣室殿,孤衾凉枕,颇有些孤家寡人的滋味,他不禁懊恼,作个什么劲儿啊,原先日子过得多好啊,每天都可以搂着晚晚睡,现如今只能抱着绣枕睡,夜半还总是做噩梦,梦见晚晚离开他了。
萧煜正愁着该如何哄好爱妻,事情便出现了一点点转机。
大理寺近来接办了一件案子,案子中牵扯了几件价值连城的宝物,是贼赃,顺带摸出来的,其中一件是一套摩尼珠璎珞。
摩尼珠是佛教七宝之一,常见于菩萨像佩戴,近些年京中女子时兴以此为饰,配流光仙裳,颇受追捧。
但这一串却同别的不一样,因盗贼招供,这一串是父辈传下来的,是二十多年前从兀哈良部王帐里偷出来的。
谁都知道,如今突厥大可汗耶勒便出自兀哈良部,两国既已交好,那这东西合该物归原主,大理寺卿思虑再三,决心将物件呈给天子,由天子来决断。
萧煜把谢润和音晚一同召入宣室殿,待两人坐稳,才让望春把东西端出来。
摩尼珠璎珞静静躺在红绸上,质地晶莹通透,散发出焕然光华,同如今滥觞于俗世闹巷的女子配饰有着本质的区别。
“这是自西域传入的佛教至宝,少说有几百年历史,当年云图可汗痴迷佛教,若说兀哈良老可汗投其所好,以此进献,倒也说得过去。”
萧煜说完,又觉将话说得太满,便补充道:“朕只是觉得应该就是它,但到底是不是,还得让耶勒认一认。”
言罢,他小心翼翼看向谢润和音晚。
两人都很安静,目光落在摩尼珠上,半晌无言。
殿中一阵沉寂,又像有许多浓重的情绪在暗暗流动,奔涌席卷,有种无形的压抑感。
萧煜想了想,让望春把东西放在谢润身前的案几上。
谢润依旧是那副沉静模样,除了眼眶有些发红,面上看不出半点波澜。
音晚担心地冲他低唤:“父亲……”
谢润深吸了口气,收整心情,冲音晚摇摇头,示意她无需担心。
他起身冲萧煜揖礼:“谢陛下,臣会亲自去一趟突厥,把东西送去让大可汗辨认,若真的是,便物归原主。”
他端起摩尼珠璎珞告退,萧煜追了出来,一直追到殿门口。
暮色将至,夕阳残照,斑斓霞光自檐下流泻,落到刺绣繁复的袍摆上,显出颜色浓郁的瑰丽。
追上了谢润,萧煜又不知该说什么了,看着他低沉伤慨的样子,抻了抻头,喉咙滚动一下,低声道:“对不起啊,逝者往矣,你也别太难过了。”
谢润本沉色静默,闻言一怔,抬头看他:“上一辈的恩怨,与陛下无关。”
这下轮到萧煜出神了。
他刚从西苑出来的那一两年里曾经质问过谢润,谢家犯下的罪孽,凭什么不能让小辈来偿?谢润天天跟个圣人似的说什么不迁怒不贰过,若事情临到他自己头上,他就能做到不迁怒吗?
谢润还真做到了。
他应当从很久很久以前就知道苏瑶为何而来,被萧煜那贪图美色的父皇囚禁在宫闱里经受了什么,可他就从来没有迁怒过无辜之人。
萧煜少年时总爱缠着他玩笑,不记得他对自己有过分毫怨怼厌恶。甚至于萧煜第一回 学骑马从马背上摔下来,摔得腿上全是血也是谢润把他背去了太医院。
那个时候若有人跳出来对他说,谢润同他的父皇之间恩怨仇恨颇深,打死他都不会信的。
萧煜总嫌他装圣人,可这么一回想,谢润还真挺像个圣人的……
他一时有些心虚,没话找话:“听说她长得挺美的,朕翻遍了宫闱也找不到一张能看见脸的画像,都戴着面具,那得多美啊,把你们都迷成这个样。”
谢润已经有十几年没听他说出孩子气的话了,不禁一笑,道:“陛下转身。”
萧煜依言转过身,见音晚正站在他们身后,目含关切地看着他们。
“晚晚美吗?”谢润问。
当然美。萧煜不假思索地点头。
“晚晚长得很像阿瑶,差不多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可是,我觉得她比阿瑶还是差了一点点,不如阿瑶好看。”
音晚眨巴了眨巴眼,神情很是无辜。
萧煜有些不服气,凭什么说晚晚差了一点点,她都已经这么好看了,还想怎么样?谢润分明是情人眼里出西施,评价有失偏颇。
他回过头去想理论,却发觉谢润已经抱着摩尼珠走出丹墀,拾云阶而下,步步行远。
夕阳余晖泛着金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萧煜突得有些忧郁,问音晚:“我是不是不该把这东西拿出来,好像又牵动伤心事了。”
音晚默了片刻,摇头:“不,这样才算完整,一切因它而始,由它而终,消了父亲和舅舅的心结,我们都该谢谢你。”
萧煜握住她的手,冷硬道:“你不许谢我。”
音晚笑了:“好,不谢你,那我请陛下吃饭,不知陛下可否赏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