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旦起了个头,两人之间的谈话便随意亲昵了许多。
“我近来时常回忆从前,我受润公之托进宫帮他对付谢太后,我表面沉静,其实心里是害怕的。那个时候我总盼望着事情能快点过去,想着等一切都过去就好了。可如今我却不停的在怀念那一段辰光,虽然惊险,虽然艰难,可我离他那样近,与他同悲欢共荣辱,多好。”话说到最后不禁染了些许怅惘之情。
她神色痴痴,看得音晚心里怪不是滋味。
其实在召崔琅嬛来之前,音晚曾问过父亲是否有这方面的意思。在谢府偷听的不算,她和萧煜猜度的也不算,父女两面对面坐着,推心置腹地谈过一回。
也就是这么一回谈话,才让音晚真正明白何为“我心匪石不可转也”。她原先以为父亲鳏居多年是痴情执念以自苦,可父亲只淡淡一笑:“不苦。伊人未远,此情不渝。我与你母亲的过往足够我用一生去回忆,足够了。”
那个时候音晚便知道,有些人哪怕再美好再痴情,可来得晚了,终究只能道一声遗憾。
她感慨于父亲的痴情,亦怜悯崔琅嬛的一片痴心,冲她轻摇了摇头:“可你不能一辈子活在那几年的回忆里,你还年轻,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崔琅嬛早就听说润公来了长安,恰又在这个时候皇后召她入宫,她原本是存了一丝丝希望的,听音晚这样说,猜出了几分,眸色霎时黯然,满目寂落。
音晚将梁思贤的事说与她听,言罢,又道:“其实也不一定就是梁思贤,旁人也行,只要你喜欢,只要人品才学好,只要不辜负你的品貌年华,那就都是好的。”
崔琅嬛目光轻邈,淡淡凉凉若水,似是有些出神,也不知听进去没有。
音晚不忍心再说别的,只劝她放下执念,大好年华实在不该继续凄凄自苦,便让宫人送她回去了。
傍晚时萧煜回昭阳殿用晚膳,忙不迭问音晚结果如何,音晚敲上去无精打采的,手托着腮幽幽叹道:“不如何,琅嬛当然不愿意。”
这几年萧煜的性情温和了许多,也渐渐学着去体恤别人,若是私心论,他自然希望自己的心腹爱臣能觅得佳人,成就良缘。可这种事,关于女子终身,他和音晚又是这等身份,若是拿捏不好,反倒成了逼婚。
那崔氏女已经够可怜了,他可下不去这个手。
因而萧煜宽慰音晚:“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不行便不行,缘分不到强求不得。”
话虽如此,却终归给音晚添了心事,长吁短叹,连晚膳有她爱吃的茭白火腿和茴香羊脯,她都没有多吃一口。
萧煜瞧着心疼极了,抚着她的肩将她揽入怀中,心疼道:“我可真是闲的,没事揽这活干什么,瞧把我的小晚晚烦恼的,那是人家的姻缘,你烦恼个什么劲儿?”
音晚在他怀中仰头,一双眸子在烛光下亮莹莹的:“我想起我爹爹了,我倒现如今才明白,原来爹爹真的那么爱娘亲,很爱很爱,都说女子痴心,世上怎么会有这么痴情的男人啊……”
萧煜笑了,抵住她的额头,辗转厮磨着,柔声说:“男子也好,女子也罢,都是人啊,是人就会有心、有情,有难以割舍视若珍宝的人,这又有什么奇怪?”
音晚的睫毛轻微一颤,凝睇着他,问:“那你呢?你会像爹爹爱娘亲那般爱我吗?”
她从十几岁时就是一副沉稳端庄的世家女子做派,鲜少会问出这般孩子气的问题,语调柔缓,含嗔带娇,倒真像情窦初开痴痴迷迷的小姑娘家。
萧煜将她往怀中深拢,爱怜至深恨不得将她揉进骨血,轻声道:“他们是他们,我们是我们,不可相比。”
是呀,他们的结局并不好,阴阳相隔,情深难寿。
音晚垂下眉目,听萧煜那清越如丝竹的嗓音响在耳畔:“可是我能向晚晚保证,我对你亦是此情不渝,此生此世唯卿一人,誓同山河。”
唯卿一人。
音晚反复默念这四个字,品咂出腻人甜蜜,她不禁莞尔,勾住萧煜的臂膀,抻头正要回应,突得想起什么,吐了吐舌头又把脑袋缩回来。
萧煜尽看在眼里,摸了摸她的脸颊,笑问:“怎么了?”
音晚一脸虚玄:“我不说。曾经有人教过我,我爱你一定不能比你爱我的多。”
萧煜心里嗤道:还有人,这种话也就只有谢润和耶勒那王八蛋说得出来。但他面上仍旧笑意温润,俯身啄了音晚一口,宠溺纵容道:“好,晚晚说什么便是什么,我会多多爱你,晚晚想要什么,我便给你什么。”
鼎中焚着芸香,轻袅的香雾漫过纱幔,似蝶翼翩跹,悠然飘出来,熏出一室靡靡春色。
音晚叫他哄得郁色全消,终于将蛾眉舒开。瞧着美人展颜,妩媚娇娆,萧煜不禁心荡神驰,低眸亲吻,直到两人皆呼吸紊乱,才将她松开。
“说起来倒是有一件好事。”刚刚尝过胭脂香的萧煜满面春色,笑意盈盈道:“崔琅嬛有位远房堂妹,也姓崔,闺名绿袖,二八年华,模样俏丽。”
音晚正抚着自己胸口平复气息,闻言拧眉,面色很是不善地斜睨萧煜。
萧煜忙道:“这位绿袖姑娘近来可跟你的西舟哥哥来往颇为频繁。”
音晚:啊?
这下可轮到萧煜面色不善了,他剑眉轻扬,薄覆上一层霜雪,笑容微凉:“你这是什么反应?莫非还舍不得你的西舟哥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