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眉眼间镌满疲累,轻摇了摇头,嗓音略哑:“含章,我受不住了。”
萧煜便就作罢,将她往怀里拢了拢,蓦得轻笑:“娇气。”
音晚趴在他胸前,半阖着眼,慵懒散漫,却又不忘反唇相讥:“野蛮。”
萧煜笑起来,还真是不管什么时候嘴上都不吃亏。他爱极了音晚这一口尖牙,正捏住她的下颌想再亲亲,马车骤然停下。
望春在外头轻咳了一声,低声禀道:“梁少卿求见。”
求见?
怎么见?进龙辇来见么?
音晚猛地从恹恹昏睡中清醒过来,她如今这衣衫不整披头散发满身凌乱的模样,还是在龙辇里,如何能见外男?
她慌张去拾捡自己的衣裳,却发现不是叫萧煜撕扯碎了,就是沾染了粘液,根本不能穿。她一时羞恼,抡圆拳头朝萧煜胸前捣去。
萧煜眼疾手快地截住那软绵绵的小拳头,笑道:“你着什么急?我怎可能让别的男人看见你此时的样子?”
她刚刚被他狠狠疼爱过,脸颊红扑扑,眼尾柔腻,若浸润朝露的花朵儿,娇艳欲滴,再加上那四肢瘫软,懒散娇慵的神态,更有着无尽魅惑,萧煜恨不得把她锁进金笼子里,叫她永远只能看他,只能被他看。
他安抚着怀中张牙舞爪的小美人,冲外头扬声道:“朕累了,想小憩一会儿,思贤若有话说,让他写道折子呈上来吧。”
望春没再缠着问,反倒一副早就料到的样子,端着拂尘转身冲梁思贤道:“少卿听见了吧,咱家早说了,陛下不会见您的。”
“为什么啊?”梁思贤一头雾水,陛下最是勤政,又那般关切议和之事,可从来没有过这么贪睡躲懒的时候。
望春心底清明,有美人相伴怎能和独守空闺时一个样儿?他不点破,只含笑道:“往后陛下这样的时候会越来越多,梁少卿要学着习惯。”
他说完便转身去张罗膳食,留下梁思贤独立清风中,满脸疑惑不解。
金铬马车再度徐徐行驶,萧煜低眉抚摸音晚的脸颊,挑开车幔看了眼外面,邀功似的殷殷道:“走了。”
音晚重新合上眸子,把要挠他的尖爪收回,懒懒道:“昏君。”
萧煜觉得自己在音晚面前就一个劲儿犯贱,她檀口轻启娇滴滴说他野蛮时他高兴,她满脸鄙薄骂她昏君时他也高兴,不光高兴,还心旌荡漾,恨不得捏着她的手哄她再多骂几句。
萧煜及时止住这荒唐的念头,心道,往后辰光那么长,如今就开始犯贱,将来还有什么地位?怕要叫这小他十岁的丫头骑在头上再难翻身了。
他胡乱想着,却未有半点烦恼,只觉饮蜜般的甜。笑眯眯看着音晚,眼神亲柔,活像看见猎物的豺狼,就差舔着脸流口水了。
音晚只觉他笑得怪瘆人的,抬手将他的唇捋平整,严肃道:“不许这样笑,还有,至少戒色三日,从现在开始我要爱惜自己的身体,可不能一天到晚陪你胡闹。”
萧煜也认为她这孱弱的小身板得好好保养一番,连连点头,手却不规矩地流连于细腰,心底哀叹:三日啊。
暮色时,梁思贤的奏折便送来了。
果不出萧煜所料,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大周与突厥已然议和,前线再无战事,哪还能有什么要紧事?这梁思贤哪儿都好,就是喜欢小题大做。
他合上奏折,低头看去,音晚已枕在他膝上酣沉睡了过去,鼻息清浅均匀,面容恬静,像坠落凡间的仙娥,玉质皎皎,翩然出尘,美得动人心魄。
萧煜凝睇着她的面庞,禁不住笑了。
从十六岁往后,整整又是十六年,在这沉浮荣辱的十六年里,他从未像如今这么爱笑过,这么笑得发自肺腑过。
这一笑,让他有片刻的恍惚,好像又回到了十六年前,那鲜衣怒马少年时,潇洒磊落,前路铺满光明,没有半点烦恼。
他正出神,怀中传来娇软的声音。
“含章,你又在想什么?”
音晚睁开了眼,厚密黑发铺陈于身后,垂落于颊边,显得脸蛋小巧,眸子又黑又亮。
萧煜抛开那些不甚美妙的前尘往事,笑道:“快要回长安了,我要在朝臣与天下人面前做一出戏,大张旗鼓解了昭阳殿封禁,将你和小星星放出来,你说到时世人会如何评论?会说伴君如伴虎,君王喜怒无常,朝令夕改,亦或是……”
“亦或是谢皇后狐媚惑主,手段高明,明明已经失宠却能东风再起。”音晚笑着接过他的话。
萧煜笑得不可自已:“这样一来,我们两个的名声就都不太好听了。”
“管他呢,只要能把这一世过好,什么生前身后名,一点都不重要。”音晚该细腻时细腻,该洒脱时却也一点都不含糊。
萧煜爱死了她这份带点狂傲清高蔑然尘间蜚短流长的潇洒,只觉得面前这个女人就像是上天按照他的心意打磨而成,与他无一不契合,直叫他爱到心坎里去。
他搂住音晚,笑说:“傻丫头,我自个落个残暴寡情的名声也就算了,怎得忍心让旁人对你指指戳戳?你且放心,不管是你还是小星星,我都会给你们应得的。”
沉酽夜色罩于迢迢前路,不远的地方便是重檐连阙,巍峨壮丽的西京长安,那是缘起之地,亦是终将归宿,是他们的家。
光熹五年六月,帝下诏解昭阳殿封禁,命阖宫参拜谢皇后,重予金册金印,册封皇长子萧珩为太子,飨祭宗庙,昭告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