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氛陷入一阵诡异的寂静。
“需要我帮你叫个车吗?”桑葭问他。
她听到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哂笑,下一秒,后背猛地撞上墙壁,柏征揪住她的领口:“所以你是为了什么再来招惹我?为了钱?还是单纯觉得好玩?”
“你觉得是什么都行。”
领口被一寸寸勒紧,桑葭难受得想咳,她今天不想撞他了,她是骗了他。
她也做了坏事,为了钱,去破坏别人的感情。要说当时看到照片后,没有一点情绪的冲动报复,也不准确,她对过去是有不甘心和难过的,但这种情绪似乎在和这个人重新接触后,慢慢就消失殆尽。
她对他确实没有爱情了。
至于怨恨,现在就更无从谈起,他们有过美好的回忆,那是她生命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如果说一定还留存着什么,是一种很复杂的歉意和怜悯,对过往的时光,对眼前这张她曾经深深爱过的脸。
“对不起。”桑葭开口,“现在一切都来得及,你抓住你能抓住的吧。”
“来不及了。”柏征低下头,忽然松了手上的力,转过身,抬手抹了下脸,桑葭看见,地板上一滴滴落下来的血。
“柏征?”她绕到他面前,疑惑失措,“你怎么又流鼻血?”
他微微仰头,无所谓的态度:“医生说鼻子被你撞坏了,这段时间一动气就会流。”
桑葭皱起眉,心里一阵怪异的不安,打开门:“你先进来把血止住。”
光线通透温暖,柏征在一种安心的味道下,倒在沙发上,温凉的毛巾擦拭着他的脸,他睁着眼看她,长久地凝视,想到前段时间说的那句“还是现在好”,其实不是真心的,他很想、很想——回到十六岁,回到一个对她无比坦诚的年纪。
他看见玄关柜上的那排小动物,当时没有找到,原来是被她带走了,现在都还在。
有些人明明是很长情的人。
柏征将毛巾抓在手里,缓缓说道:“其实你不出现,我也没打算订婚。”
“……”
“我以为我能为了目的做任何事,结果发现做不到。”
桑葭没有接他这些话,她不知道怎么接,见他血止住了,问:“你要不要吃点东西,我这只有面包牛奶,你自己点外卖也行,我得去工作了。”
她打开窗户,风透进来,屋内有淡淡的茉莉花香。
柏征闭上眼,听见门带上的声音。
上午有个进社区的公益心理讲座,桑葭带池雾过去,教老年人做一些手指运动操,进行一些简单的科普,跟他们聊聊天,再谈谈怎么维持愉悦的心情。
不少老年人很能聊,反过来问她们多大,家在哪里,有没有结婚,还给予年轻人一些生活上的建议,这样的交流,桑葭觉得很有意思。
问起他们最大的烦恼,就是希望儿女能多回来看看自己,但电话里不好意思说,每次开口就变成了:你忙你的,顾好身体,多吃水果,不用管我们。
情感和需求就这样慢慢被压抑。
八月份,是原本就要休假的月份。
桑葭原本是想找个海边待几天,结束讲座后,想了想,她觉得自己该回趟家。
她给黎慵发消息:这几天我不在江城,就不去你那里了。
第18章
两城相距不远,老家节奏要慢很多。
桑葭没有提前通知父母,她的房间和被褥却都是干干净净的,躺在少时的这张床上,每一个翻身,似乎都能和过去某个瞬间重合。
闭上眼,睁开,窗外的天空和树影,会让她有种分不清年月的恍惚。
“回来也不提前打个电话,晚上想吃啥?”女人的声音从客厅飘近,妈妈敲她的门,“玉米排骨汤,肉末茄子,再弄点卤菜?”
“爸爸晚上回来吗?”
“回来呀,我要他给你带个西瓜。”
桑葭笑笑,翻了个身,脸贴着被子,嗅一种温暖的味道。
卧室的陈设从她上中学开始就没变,木色的书桌、书柜,还有一个装曲奇饼干的圆盒,里面各种被她珍藏的小物件安安静静,一躺就是很多年,外面人和事都变了,它们老样子,颜色都不肯褪。
“这是那个选秀歌手吧,你小时候追得好火热,现在人在做什么呀?”妈妈拿着她当年从杂志上剪下来的半页纸问道,“你还喜不喜欢人家?”
“有啊,上个月我还看了她演唱会。”
“好丑的发夹,谁送的?”
“你送的,我都舍不得戴。”
“哇,情书哦~”
桑葭伸手夺过:“哎呀,你别读出来。”
“那小子现在还行吧,我见他妈被好几个男人追。”女人感慨道,“要我说,人是真坏,落魄的时候没人帮忙,各个来踩一脚,现在看人有钱了,一个个都巴结上去。”
桑葭听着:“他妈怎么样?”
“挺好的,人心里看得清呢。”
手机在这个时候响了,桑葭按侧边音量键,把声音关了,没接。
“谁呀?”
“就骚扰电话,不用管。”
她妈没再问,排骨炖得差不多,闻到香味,急匆匆跑出去。
桑葭对着窗外的黄昏,天上一片紫粉色的云霞,拍了照,发给黎慵:
我到家了,刚刚在跟我妈说话。
黎慵给她转了委托的费用。
桑葭有点在意没得到回应的照片,她退回转账:
不是还没个确定结果吗?
黎慵:订婚推迟了。
桑葭:怎样都行,我不想再跟这事扯上关系。
黎慵:精神损失赔偿?
桑葭:精神状态良好,不用了。
黎慵:你对他于心不忍,是么?
桑葭:你别多想,是你给我委托,让我去找他的。
黎慵:我没多想。
桑葭暗暗较劲:
那就行了,我们之间又没感情基础,你以后不要说莫名其妙的话。
她的意思再明白不过,黎慵把手心搁置在办公桌上,落地窗外的黄昏天际,也是粉紫色的,像棉花糖,他没心情观赏。
“如果只是靠睡觉建立的关系,想走到最后很困难的。”蒋寻像个经验丰富的恋爱高手,劝慰面前常来喝酒的女孩,“别傻了,在你看来很浪漫的恋爱情节,在他的认知里不过就是千篇一律的模版化打卡,无聊且庸俗,说不定人早就有过了。”
女孩伤心道:“你也有过吗?”
蒋寻一挑眉:“没有啊,我连女孩的手都没牵过。”
“那你跟我谈。”女孩扯他衣服,拽过来,“你比他时尚,有钱,可以让他吃醋。”
蒋寻佯装惊讶,求助的目光看向进来后一声不吭的男人:“不是,小姐,我谈不了,我特别抠。”
“真的?”
“当然,我就喜欢那种单纯不物质的女孩。”蒋寻转着吧勺,轻轻一下,巧妙地把女人的手弹开了,“你这么漂亮,我有点怕。”
他讨厌有人扯他衣服,冒昧的触碰、味道,都会令他产生不适,漂亮也不行。
蒋寻移到黎慵面前,问他要不要加一杯烈的:“喝醉了,我好帮你叫桑小姐过来。”
“她来不了。”黎慵在看一个新项目方发来的策划书,“在老家。”
蒋寻听这语气,揣度:“你们发展挺顺利的吧。”
手机上的文件看得黎慵眼花,慢慢的,什么都看不清,视线里只有一堆诡谲的光线,交织在一起,酒味霎时变得浓烈、刺鼻,他揉揉眼睛,低着头没作声。
“咋,又犯毛病?”
黎慵听不清声音,他听到的是海浪声,一阵一阵的。
这种时候,他已经习惯忍耐过去,直到一切恢复正常。
桑葭在外面散步,她时不时拿起手机,点开对话框,心想自己是不是话说重了,所以黎慵一直没有回。当然,成年人聊天,是可以做到随时中断的。
她很无助地发现,只要进入一段关系,不管理性上再怎么提醒自己不必太在意,顺其自然就行,感性上,内心深处的欲望,竟然还是想要更靠近这个人。
作为一名咨询师,一旦开始审视自己,事情就会变得糟糕起来。
隔天一早,桑葭去自家的面馆吃早餐,顺便帮妈妈打下手。
一些来吃面的顾客都是以前见过的长辈,见到她总要说两句:
“好久没见到葭葭,都长这么大啦。”
“在外面挣到钱了吧,要多回来看看,你妈不容易哦。”
桑葭其实都叫不出名字,就“叔”“姨”来回喊,再手忙脚乱地给他们加各种小料。
她妈在旁边看得乐呵:“我这活不好干吧。”
是挺不好干的,宽面细面不一样,一把要抓匀,不能多不能少,微辣中辣,每个人口味也不同,桑葭记不住人脸,有时候还要确认一下。
她妈说着,转头看到一张沉稳英俊的生面孔:“哦哟,帅哥,吃什么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