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街面包店[九零]_松雪酥【完结】(12)

  烤到十八分钟,挞液看着已经凝固了,表面开始出现焦斑,陶萄是狗鼻子,一闻到味道变了就赶紧打开烤箱门仔细看了眼,之后忙又把旋钮往回拧了一格,不然蛋挞的底马上会烤焦。

  差不多烤了20分钟出头,陶萄戴上手套把烤盘拉出来,一看卖相就满意了。

  挞皮金黄,酥层起得很好,十个里面有两个折得大些的锡纸杯,可能是火候还没烤到位,挞皮底部偏软一点,有两三个锡纸杯最小的则烤过头了,蛋液开裂,底部也有些焦。

  这种老式烤箱温控的确难,陶萄是全凭上辈子的经验判断温度和烤制时间,看来自己还是不太习惯这种烤箱,还是得多练练。

  她把残次品挑出来,拿起那个烤焦的,自己咬了一口。

  嗯,口感还行,就是没舍得多放黄油,奶香味比以前做的差,加了猪油和酥油,吃起来就略微偏油了一点儿,但现在还热乎着,倒也不腻。

  整体比她预期的好。

  不过……她分出一个焦斑最多、形状最完美的,其它都故意捏碎了。

  留出来的那个,用小碟子装好,拿上小勺,美滋滋端着,给郁峦递过去。

  他还跪着膝盖趴在地上,全神贯注在合最后几块拼图。

  陶萄探头一看就惊了一下,这么快又拼好一副了?她刚刚找半天都没找到一片对的,不论别的,他做这类事情真厉害。

  怪不得上辈子,郁阿姨带他去港城后没多久,陶萄还曾听郁峦的小姨说起,他要去参加过什么国际的乐高比赛,还是当时年纪最小的选手。

  那时候,陶萄都不知道乐高是什么东西,她只知道高乐高挺好喝的。

  “芋头,来,你尝尝先。”陶萄蹲下来,把香喷喷的蛋挞递到他面前,“我第一次做,你试试看味道怎么样?”

  郁峦还在拼。

  “芋头?芋头!吃蛋挞啦!”

  陶萄喊了他两三遍,越喊越大声,郁峦才刚听见似的茫然抬头。

  一抬头,就看到两眼亮晶晶看着自己的陶萄,他又缓缓垂下眼睫,把视线移开,盯着那还热乎乎的蛋挞,半天又不动了。

  陶萄以为他不敢尝试新食物,正要劝,他又一点点把脑袋抬起来了,视线小心地挪回来,眼睛看着地板,突然对她说了一句奇怪的话:“姐姐,我妈妈是人。”

  “蛤?”

  “姐姐,妈妈是我的妈妈,妈妈是人。”

  他指了指自己。

  “妈妈生我,我也是人,我不是食物。”

  他捏住两只小拳头,鼓起勇气,圆圆亮亮的眼睛直直看着她,十分认真:

  “姐姐,你为什么叫我芋头?”

  郁峦,郁峦……用方言读就像是“芋艿”的发音,而且他还是荔浦村出生的小孩儿,虽然他们这的荔浦村并非产荔浦芋头的荔浦,但……荔浦芋头嘛!

  多有缘分。

  这当然是她上辈子给郁峦取的外号,她曾这么叫了他好些年……回来后,她自己都没意识到,是什么时候开始就脱口而出的。

  陶萄挠挠头,突然急中生智:“用食物当名字很正常啊,所有小孩儿都有小名,我小名叫葡萄,我现在给你取个小名叫芋头,那这样,我们两个都是食物啦,不是正好吗?”

  郁峦一愣,微微张开了嘴。

  他还皱起眉头,对“要不要和陶萄一起当食物”这件事沉思了起来。

  忽悠成功了还……陶萄不知道他想什么,干脆用小勺子挑起一点蛋挞液,吹一吹,就塞他嘴里去。

  郁峦吓了一跳,含着温热而滑溜的蛋挞液,瞪大眼睛,不知所措。

  “吞下去啊,这是蛋挞。”陶萄性格如此,就不可能总是小心翼翼地对待郁峦,她直接手动给他嘴捏闭上了,“吃!好吃的!”

  郁峦吓得往后一窜,紧张得喉咙一动。

  啊,咽下去了。

  郁峦整个人僵硬住了。

  完了完了完了……他的身体在惊恐,可是,甜甜的奶香和蛋香又仍残留在他嘴里……这让他手足无措地僵了好一会儿,又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

  怎么跟喂流浪猫似的……陶萄无奈地摇摇头,又眼疾手快给他嘴里塞了一勺,问:“怎么样,好吃吧?给你,你自己吃啊!”

  她把碟子往前一递,郁峦没接,他吞了下去,张了张嘴,却好像舌头打结,嘴张张合合,努力了半天,才忽然有些委屈地憋出来一句:

  “姐姐。”

  “嗯?”

  “我们不能当人了吗?”

  “……”他这脑子怎么还在处理上一个问题啊?

  辛苦做了许久却没得到夸奖的陶萄面无表情:“不能!”

  郁峦更委屈了,嘴角下撇,扁着嘴低下了头。

  他的睫毛很长很密,却不是翘的,而是长长直直地垂落下来,这时他似乎在努力忍着难过,眼睫颤抖了半天,弄得陶萄都有点愧疚了,她怎么忘了,郁峦是不经逗的?

  她心生惭愧,正要温声哄哄他。

  郁峦却忽然又主动伸手,拉住了陶萄的手腕,轻轻软软地说:

  “好吧姐姐……”

  虽然不能做人很难过。

  但只有姐姐不是人,她多可怜啊。

  陶萄还以为这个话题就结束了,自己也去厨房拿了个蛋挞来啃,又直接把刚才那个蛋挞塞到他手里,假装横眉怒目地威胁道:“吃吧,这可是姐姐第一次给你做的,通通给我吃光光!”

  郁峦被她瞪得缩了缩头,双手捧着那小碟子,四面端详了一下。

  圆的,金黄色,闻起来香香的,不臭不辣不酸……能吃的。

  姐姐说要吃光光。

  那好吧。

  郁峦坐回塑料小板凳上,捏住小勺子从边缘挖了一块,严谨地沿着挞皮的边缘顺时针地挖着,把蛋挞芯挖完了,才低头乖乖地小口小口地啃皮,当然也是顺时针啃的,啃出一圈花边。

  虽然这个吃法很神奇,但陶萄还是放心地笑了。

  看来蛋挞在他的安全食谱上。

  吃完,陶萄便牵着郁峦去洗手。

  “呐,洗手就要这样洗,用肥皂先搓手心,再搓手背,然后搓手指缝。”

  七岁的小孩儿本身自理能力也没多好,何况郁峦呢?

  陶萄教得格外仔细。

  冲完水,要摸摸手还滑不滑,皮肤干涩搓不起泡就是干净了。

  郁峦乖乖地模仿陶萄手心搓手背、手背搓手心,饶有兴趣地洗了好几遍手,每次洗完,还都要把湿淋淋的手举起来给陶萄检查干不干净。

  那一脸认真还期盼夸奖的小模样,陶萄被他逗笑,拿了擦手巾来给他擦干,顺口夸道:“我们芋头真棒!”

  郁峦被陶萄浮夸的语气夸得害羞,嘴角翘起又偏要忍住,抿着嘴低下了头。

  他下意识移开眼睛,顿了顿,又努力控制自己把目光转回来。

  他重新看向陶萄,忽然说:“姐姐。”

  陶萄:“嗯?”

  “我陪你。”

  “?”

  郁峦拉住她的手,像下定了什么不得了的决心,神色悲怆,眼泪汪汪。

  “姐姐不做人,我也不做人。”

  “以后我们都不是人了。”

  “……”

  陶萄绝望地闭上眼,抬手拍了拍自己的嘴巴。

  让她嘴欠!

  *

  陶广志和郁美珍挤在人民广场露天舞厅的人潮里,跟着广场喇叭迪斯科的强劲节奏乱扭,简易地拉了个电线捆在树上的大彩灯正呼呼转着圈,红的、绿的、金的光斑泼雨似的洒下来,晃得人眼晕。

  他俩梗着脖子晃脑袋,跟人斗舞斗得不亦乐乎。快九点了,两人才猛然想起,家里还有两个关系不太和睦的崽,只好匆匆收拾离场赶回家。

  两人其实都才三十出头,早婚早育剥夺了他们很多的爱好,如果没有孩子,他们俩估计能蹦迪蹦个通宵。

  胜利路上的路灯昏黄昏黄的,两旁的芒果树在夜风里沙沙响,陶广志一张脸都汗津津的,用力踩着单车上坡,前杠上挂着郁美珍的红色小皮包,还有刚才路过食杂店买的一袋雪条。

  车后座,侧坐着长发飘飘的郁美珍。

  两人一身热汗,额发都还湿着,心里却快活极了。郁美珍的手臂搂着他的腰,脸贴在他汗湿的背上,眯着眼吹风。

  她已经很多年没有过过这样的日子了。

  车在巷口拐弯,前轮碾过一块松动的水泥砖,郁美珍被哐当颠了一下,屁股都从座上飞起来了,笑着拍他后背:“你慢滴啦!”

  陶广志嘿嘿直笑,故意踩得更用力了,下坡时还故意松开车把,吓得郁美珍紧紧搂住他的腰,在东倒西歪的单车上尖叫。

  陶广志也大叫大笑。

  “今晚太开心了。”过了下坡路,陶广志终于肯安分骑车了,还感慨了一句,“老婆仔,你发现没?都没电话找来唉。”

  换做前一阵子,他俩出来舞厅玩不到半个钟,几个邻居准会打传呼机到广场附近的小卖店找他们,把他们喊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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