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莲花浴_一米花【完结】(43)

  “在你口中,我倒很薄情。”

  蕙卿道:“在你心里,或许我也很薄情。”

  暮色四合,茹儿领着小丫鬟一盏一盏点亮廊下的灯笼。

  周庭风瞥了眼那一圈圈的光晕:“那么,蕙卿,如今我还有机会弥补么?”

  蕙卿瞥了眼他手中的账簿:“我知道你的意思。后宅没有主事之人,我应当来帮你。”

  他却笑着,把账簿往旁边一挪。

  蕙卿歪头看他。

  “陈蕙卿,许久没听你讲那些酸话儿了。你说两句,我就知道你的心了。”

  蕙卿眯了眼。她已经弄不懂他了。他到底要如何呢?可怕的男人,难懂的男人,奇奇怪怪的男人。她在心中想,或许接下来的这句话,将彻底颠覆他们之间的关系。她有些不敢轻易开口了。万一惹恼了他,他又像上次那样,把她丢回天杭挨饿受冻怎么办?

  周庭风似乎猜到了她的心事:“你放心。不管你怎样说,我会安置好你的,银钱、住处、仆人,这些都不是问题。不会像上次那样,说收走便收走了。”他只是想再确认一下,陈蕙卿是当个放在身边、偶尔去宠幸的姘头,还是当个跟他绑定一生的女人呢?他心底希望是后者。他们在一起已经许多年了,他与她,十分契合,不光是床上。绣贞、阿韵都死了,偌大的宅子,只有他与蕙卿。高处不胜寒。再冷血的人,也是会畏寒的。这几日他待在绣贞的灵堂里,竟发觉周遭原来这般冷。爱不爱的,反倒次要了,他从来就不喜欢说这些酸倒牙的话。只是日子久了,便是块石头也能焐出点暖意。更何况从前她爱过他。

  他又添补道:“我已让代双他们把体顺堂收拾出来了,你若愿意,今晚便可住过去。”

  体顺堂是他的正院。他抿住唇,默默等蕙卿接下来的话。

  蕙卿想,他如今是不愿糊涂了,他要把这份感情剖开、摊平,一根根地挑刺,把刺儿都挑干净。能挑得干净吗?她看未必。

  蕙卿思忖片刻:“你是想听真话,还是想听假话?”

  他咬着唇,显见得不开心:“真话如何?假话如何?”

  “真话刺耳,假话好听。”

  “你都说来。”

  “我想要名份,二月的时候,我就想了,但我实在太微茫,我争不到。倘若你给我名份,我会做得比太太还好。”

  “这是什么话?”

  “假话。”

  周庭风冷笑一声,连道三声好,扶膝起身,大步朝外走。

  蕙卿看着他的背影,正要开口,他却蓦地转过身,廊下灯笼的光映着他半张脸,阴沉沉的,声气里藏不住的烦躁:“还有真话,索性你一并说了罢!”

  蕙卿却不急了,缓缓笑起来:“真话么,有两句。第一句:要是你再不来见我,我可就要去击登闻鼓,告你一个始乱终弃了。”她顿了顿,“第二句:代双那小贼儿眼光极差,上次你让他买的点翠头目,老气得不得了,花样也俗,我都带不出去。你居然让他收拾我的屋子?”

  他仰头放声笑出来。

  蕙卿看着他笑,自己也慢慢笑。周庭风一步走近,握住她的手:“今晚上住哪?”

  “你请我去体顺堂么?”

  “是啊,我请你。”他揽着她的肩,“蕙卿少奶奶,你勉为其难答应么?”

  蕙卿嘴角浮着极淡的笑。

  体顺堂,周庭风的正院,坐落在慎明堂之后,是周府中轴线上的建筑之一。不像景福院,藏在花园后头,进出也只能走后门。并非不配走正门,只是正门绕得远,也便习惯了走后门。是周府众人心照不宣的卑微。

  周庭风拉着她的手,一壁绕过体顺堂的影壁,一壁絮絮嘱咐管家之要务。

  蕙卿心不在焉听着,上次的管家,她已经将许多事摸清了,并不需要他交代太多。

  她抬了眼,慢慢打量周遭。

  五楹七架的体式,屋宇阔落轩敞。廊下两侧各立着六个小厮并四个丫鬟。

  他随口吩咐道:“去几个人,帮着茹儿她们把行李打点过来。”几人领命而去。

  蕙卿落后他半个身子,看他线条流畅的侧颜、直挺的鼻,心底蓬蓬地热起来。这么多年了,她来体顺堂的次数屈指可数。每一次,要么是偷偷摸摸,要么是有事禀报,匆匆而来,匆匆而去。唯有这一次,她是被他牵着,堂堂正正地从正门走进来。这儿,从今夜起,便是她的家了。

  许是连日治丧迎送,耗神费力,周庭风这夜睡得很早、很沉。

  屋里只留了几盏素纱罩灯,烛光摇曳,将家具的影子拉得长长短短。蕙卿睡不着,坐在床边慢慢打量屋内。

  他翻了个身,闷闷出声:“不睡?”

  “我待会儿睡,你睡罢。”

  他便安心阖了眼。

  外头有窸窸窣窣的响动,是茹儿、蕊儿几人压低了声音,还在归置行李。蕙卿趿着鞋,一步一步走下脚踏,走到屋内正中央。

  她觉得心口很热,脸也热,指尖也热,哪儿都热。连肚腹里也似乎有了活气,仿佛这个孩子隔着她的皮与肉与血,也在拿一双黑眼睛打量着这里。

  蕙卿转过身,半掩的绣帐,周庭风面朝内睡着,呼吸匀长。

  好。真好。就是这样的日子。这才是好日子,这才有盼头。

  她挑开珠帘,穿过两重落罩门,一步步走到周庭风的小书房。才刚搬行李时她便注意到此处了。

  博山炉余温未散,吐纳出一线乳白色烟霭,像一根似有若无的线,牵着她,从卧房牵到这里。

  现下,蕙卿立在紫檀大按旁,垂眸看着案上散乱摊开的几份文书信札。

  并不是很机密的信件,重要的都在他的外书房,他从不轻易带到后院里来。

  蕙卿忍不住又回首,周庭风还是那个姿势卧在雕花拔步床内,沉沉睡着。

  她放下心,绕过卷缸、紫檀案,点了一豆残烛,敛裙,坐在了周庭风那张宽大的、铺着软垫的紫檀扶手椅上。

  都是些寻常的往来拜帖、问安书信,笔迹各异,她大多不识。还有一些,是六部发往尚书省备案的寻常卷牒折子,无非是各地粮赋、水利、刑名之类的琐碎汇报,只需周庭风用朱笔略作圈点,批上“知道了”、“照准”、“再议”之类的意见。

  蕙卿觉到心跳愈速,那天在慎明堂的感觉又回来了。她控制不住自己,铺纸、研墨、润笔,手心微微出汗。不知写什么,她索性将其中一封周庭风未曾批阅的折子抄了一遍。写完了,又模仿着他惯常的批红笔迹和语气,在旁边用朱笔添了几句意见。管家与理政,说到底都是驭下与权衡,其间道理,本就相通。她做起来,竟不十分陌生。

  她觉得心都快飞出来了。抬起头,周庭风已翻了个身,仰躺睡着。

  门被推开一条缝,代双伸了个头进来,压低声音喊:“少奶奶!”

  蕙卿骇了一跳,几乎从椅子上弹起来。她慌忙退开一步,一手按住纸,也是压低声音:“你……你有何事?”

  代双道:“爷睡了?有事。奶奶如今管家,也能办。”

  蕙卿便让代双在廊下等她。迅速将方才她写的折子烧了,蕙卿才走出去。代双道:“半月前鲁家老太太办寿宴,借了咱家几架屏风、几座西洋落地大镜。今儿下午还回来了,可数目有些对不上,小的特来请二爷和奶奶示下。”

  蕙卿道:“这算什么,拿那会子的账簿来对就好了。”

  代双赔笑道:“奶奶不知,那会儿是太太私下里凭交情借出去的,并未录入公中册子。这会子不是……小的们也不知究竟借了几架。今儿奶奶搬过来,小的也不敢去太太院里触苏嬷嬷她们的霉头。”

  蕙卿抿了抿唇:“这事谁管的?”

  “从前二门上管春秋地租的林平,奶奶知道他的。正是他家娘子经办的。”

  蕙卿点点头:“你领我去看看。”

  屏风、落地镜都暂时堆放在一条窄长的穿堂内,穿堂东西两侧皆是门。林平立在屏风前,回过身,见着蕙卿,扬起笑:“给奶奶请安。代双小哥儿也好。”

  代双忙道:“诶哟,林爷爷,您莫折煞我了。”

  蕙卿目光扫过地上那些器物,道:“差了几架屏风,几座镜子?”

  林平笑道:“回奶奶,细点了点,就只差一架十二扇的绣屏。不过我才刚想起来,库里好像搁着一架,样式差不多。兴许是当初太太没借出去,又或者是早年就存在库里的,年头久了,记混了也是有的。”

  蕙卿想了想:“代双,你回去拿库房钥匙,开了库房看看,有没有那架屏风。”

  代双应声而去。

  蕙卿看了眼屋里的屏风、镜子,朝林平道:“行了,等代双回来,你与他交割清楚便是。”

  林平立她身后,稳声道:“我儿媳是柳姨娘兄长的女儿,这两日,眼睛都快哭瞎了,怪可怜见的。”

  蕙卿脊背一僵,背对着他:“让她节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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