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莲花浴_一米花【完结】(27)

  可他用了“耐心”这个词。蕙卿蓦地笑了,她笑自己。她高估了自己,他对她,真的只有□□的欲望,仅此而已。说不定他养条狗,都会更真心些。好罢,好罢,她真的只是个妓.女,隔了这几个月,她还是个妓.女,什么事都用钱衡量的妓.女,一丁点情分都没有。蕙卿释然了。

  蕙卿突然的笑让周庭风心底更烦、更乱。二十九年,他再没碰到过比陈蕙卿更难缠、更难懂的女人。别的女人,哪个不是使尽浑身解数凑上来讨好他、依附他?唯有陈蕙卿,她仿佛拿了只看不见的银钩子,穿透他的心,刺穿他的肉,血淋淋的。她一壁勾他过去,一壁任他流了满腔子的血!而他走近了,她又推开他!按在那伤口上,尖指甲扎进去,把他推开!

  这个可恶的女人!这个虚荣蠢钝的女人!这个才十七岁的女人!

  此刻的蕙卿,已有些从容了。她无法用“爱”来道德绑架周庭风给她财富,既然装不下去,那就不装了。她抬起眼,直视着他,声音清晰而平稳,不再有丝毫黏腻或颤抖:“我想要钱。”

  这句话说出来,她竟觉得有些如释重负,仿佛担在肩上的东西顷刻间都散了。蕙卿继续道:“是的,我想要钱,我想要文训留下的田产铺面,那些应当是我的!”

  她的腿脚已没有方才的剧痛,于是她慢慢扶腿站起来,但她还得把深情人设稍微圆一圆:“大人,我想明白了,在瑞雪居的这几个月,我一直没明白的问题,这会儿终于想通了。”

  周庭风凝眉:“你明白了什么?”

  “您是怎样对我的,我就应该怎样对您。您对我没有爱,我就不该奢求爱。这样我的心就不会痛了。”她朝他伸出手,“昨儿晚上在庄子上两次,昨天早上在瑞雪居一次,请您付钱罢。就用文训的田产铺面来折。”

  周庭风顿觉气血上涌,冲到头顶,眼前甚至黑了一瞬。

  第20章 吵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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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蕙卿被周庭风丢在街边。

  腊月底的日头,是惨白的一团,没什么热气,只管冷冷地照着。街边零星支着些摊子,卖些灶糖、门神、红纸之类的年货,行人也是稀稀拉拉的。蕙卿随意把头发绾起来,披着被她丢掉的缎袍,踽踽独行。

  风大得很,吹得她脸上刺疼。蕙卿在心底默数,数到二百九十六,那青帷马车转回来,重新出现在大道尽头。她又重新默数,数到三十一,马车到她跟前。周庭风挑开软帘,翻身下车,睨她一眼,也不说话,扛了她就塞回车厢内。

  蕙卿摔在软座内,屁股有点痛。她揉着屁股,刚转过脸,三张轻飘飘的文书甩在她脸上。

  “够不够?”周庭风绷唇道,“三次,三张,够不够?”

  蕙卿吸了吸鼻子,低头看,是昨天那些庄子里的其中三个。她抿唇嗯了声,把文书折好,就要往怀里塞。

  周庭风按住她的腕子,指尖捏着一张文书,举在她面前:“再来一次。”

  蕙卿垂眸:“我摔到腿了,疼。”

  他粗暴地又抽过一张文书:“两张。”

  蕙卿没吭声。

  他又取一张:“三张。”

  蕙卿瞳孔微闪:“算一次吗?”

  他觉得耳边“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太阳穴突突地跳。他咬紧牙关:“啊。”从齿缝里溢出一个字,“是。”

  她抬起眼:“好。”

  周庭风一怔:“你他娘……”他先是怒,眼红耳红脸也红,紧接着吐口浊气,发出一声干巴巴的冷笑。

  蕙卿见他这般骂自己,人也傻了,瘪了嘴红了眼,无措地望着他。

  他扯过蕙卿的腿,挽起裤腿、褪下绫袜,从旁边取了只药瓶,将药膏挖在指腹,狠狠按在伤处:“怎没把你这狗腿摔烂了!”

  蕙卿想抽回腿,被他紧紧按住。

  待他涂完药,马车已入了周府,停在仪门外的巷道里。周庭风恨恨地给她穿上绫袜,见蕙卿不动,扬手拍了一记她的臀:“走啊。”

  蕙卿靠在那儿,闻言转过头,淡声说着:“不是说再来一次吗……”

  周庭风倒吸一口凉气,他已经气得额角青筋蹦跶:“滚!”

  “那这三张……”

  他把三张文书扔进蕙卿怀里,厉声:“滚!”

  蕙卿把六张文书全踹进怀里,扶着车壁慢慢挪出去。周庭风往后一靠,按着眉心重重喘气。未久,他扬声吩咐代双:“去团月馆子。”

  却说周府外的宁清街上,几个孩子正聚在一处斗蛐蛐玩。周承景拎着装蛐蛐的竹笼,路过他们。其中一个小孩笑嘻嘻道:“周二哥儿,你怎又回来了?不是回家读书么?”

  周承景点点头:“我要去买个东西。”

  那孩子直起身子,笑问:“买什么呀?”

  承景没吭声,径直走向不远处扛着草把子卖糖葫芦的老汉。他只要了一串,付了三文钱。珊瑚珠子似的糖葫芦,外头裹着一层琉璃壳子,里头是火霞似的红果,肥墩墩、饱涨涨的,看起来就勾人涎水。

  那小孩蹩近前,眼睛直盯着糖葫芦:“周二哥儿,你不是不吃糖葫芦吗?”

  承景抿唇道:“嗯,我给别人吃,不是自己吃。”

  “给谁啊?”

  承景转过脸看他:“你想吃吗?”

  小孩连忙点头。

  承景又摸出三文钱,同老汉道:“给他拿一串。”说罢,再不管那小孩,径自往前头街口走去。越靠近那街口,他心跳越快。转过街角,脚步却顿住了,因他不仅看见姐姐,还看见父亲。他看见父亲把姐姐扛在肩上,塞进车厢。姐姐捶着父亲的背,头发散了,衣服乱了,鞋子踢掉了,像条不安分的离了水的鱼,乱动。啪的一声,父亲打了一下她的屁股。仿佛抽在承景的心,他也跟着抖了一下。于是姐姐不动了。父亲从车厢出来,弯腰捡起姐姐的鞋。承景放松的唇瓣抿得紧紧的。

  姐姐……

  他躲在街角,渐渐低下头,那红艳艳的一簇,还擎在手心,好刺眼。蛐蛐在竹笼里乱跳,好聒噪。把姐姐扛在肩膀,是喜欢她吗?那为什么不抱她?为什么打她?许多杂乱无章的念头挤在他的心窍里,理不出头绪,只觉心烦意乱。但他记住了这个姿势。父亲是孩子的老师,承景今日懵懵懂懂地,学到了一课。

  他把糖葫芦往街角一扔,走上前,地上躺着一枚素银花钿,姐姐丢下的。他捡起来,拢在掌心,头也不回地回了周府。

  周府正闹着。张太太与柳姨娘之间的龃龉,终于有了爆发的迹象。说起来,张太太和柳姨娘之所以斗起来,也有蕙卿的“功劳”。

  自她与周庭风在一起,周庭风便逐渐荒了张太太、柳姨娘两房。张太太今年二十八岁,柳姨娘三十岁,俱理解不了周庭风为何突然冷了她们。在周庭风处失宠后,她们难免胡思乱想,且周庭风又把蕙卿藏得极好,故此二人皆以为是对方给自己悄悄上了眼药。

  柳姨娘尚可,还能守着景哥儿。张太太却是面上强撑着主母的架子,内里早已焦灼如焚。二十八岁了,年华似水,生育的希望随着年岁的递增而越发渺茫。失了丈夫的宠爱,膝下又无亲子傍身,还要硬撑着打理二房偌大的家业,这半年来,压力越来越大,越来越重,她几乎喘不过气。

  赶巧儿这节骨眼上,承景的开蒙师傅因年老多病,来年无法再授课。周庭风把这事交给张太太,她便托了本家哥哥帮忙,寻一位新塾师。新塾师杨先生样样皆合适,曾点过榜眼,还出任过几届科举考官,学问、资历都是顶好的。唯有一桩,老先生是天杭本地人,故土难离,不愿远赴京都。这意味着,若请这位先生,承景便得留在天杭读书,而柳姨娘的去留则又是一个新问题。留在天杭照顾承景,又恐这期间张太太趁虚而入,怀上身孕,将来动摇承景在二房的地位。

  柳姨娘思前想后,只得硬着头皮跑到张太太院中,求她重新换位塾师。正巧张太太的哥哥、嫂子也在,张太太听了柳姨娘的话,脸登时挂下来了,也不顾哥嫂在场,指着柳姨娘的鼻尖就骂:“黑了心肝的奴才!杨先生论学识、论阅历、论官职,哪样配不上教景哥儿?我还不知道你?你以为景哥儿是你生的,是你儿子,难道我不是他母亲?难道我就要害他?他又不是三岁孩童,留在天杭读书怎的了?家里头上上下下这些奴才,都是摆设,伺候不了他?他是哪路来的神仙,值得我哥哥亲自费心劳力去寻访名师,临了临了,没听见你们母子一句人话,倒还要挑三拣四起来!”

  张舅爷和舅奶奶忙上前拉住张太太,劝她:“也罢,也罢,都是为了孩子。”

  一句话又把张太太点燃:“哎呦!是了,她柳韵的孩子是孩子,我们敏儿不是孩子!亏你们俩是亲舅舅、亲舅妈,怎么我们敏儿念书习字,没见你这么操心?”

  张大爷急得直跺脚:“这能一样?景哥儿是男孩子,他读书是要科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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