皆难逃_仙苑其灵【完结】(93)

  然宴安已是落过太多的泪了,眼泪于她最是无用。

  她深吸口气,缓缓被何氏扶站起身,抬袖擦了擦脸颊泪痕,那唇角带着几分自嘲地轻轻勾起。

  正如她所料,不管是阿婆,还是春桃,云晚,又或是王婶……任何人听了,都不会信的。

  甚至有那么一瞬,连她自己也生出了疑惑,莫非当是她看错了?

  可为何总是她看错?永远都是她看错?

  她错了?

  “不论对错,我皆是要搬出去住。”

  宴安声音很轻,但语气决绝。

  何氏握着她的手不住微颤,“你这般胡思乱想,我、我如何能放心你独住啊?你……”

  “好。”

  沉冷的声音忽然传来,宴安与何氏皆是一愣。

  宴宁缓缓起身,来到两人身前,“阿婆会念你,你便不要住太远,可好?”

  不等宴安回答,何氏先一步出声厉喝,“闭嘴 !你说得是什么昏话?”

  “好。”宴安没有料到宴宁会答应,尤其还答应得这般爽快,她心中虽疑,但还是立即应了下来。

  宴宁颔首道:“院子我来选,可好?”

  见宴安迟疑,宴宁又道:“如今天下,无数双眼睛盯着宴家,阿姐又已是诰命之身,一旦从宴家离开,若所居寒陋,定会惹人非议,若独居偏僻,又许会遭来蜚语。”

  宴安再次应道:“好。”

  不管如何,总得先离开宴府。

  宴宁道:“到时择好院子,我便派人护你。”

  宴安摇头,“不必。”

  宴宁未再强求,只缓缓颔首,“好,那便让春桃与云晚,继续阿姐待在身边照顾。”

  宴安眼睫微垂,再次拒道:“不必。”

  何氏听至此处,终是忍受不住,不住朝着二人摆手,“不成,不成啊!你们疯了不是?”

  宴宁似弯唇低嗤了一声,未曾宽慰何氏,也未曾要与她解释什么,只用那平淡语气与她轻道:“时候不早了,我先送阿姐回去。”

  “不不不!不成啊!这个家不能散啊!”何氏抬手便要拉住两人,却皆只是拉住了他们的衣袖,她将那衣袖攥紧掌中,那眼泪顺着眼角的褶皱不住朝下落去。

  宴安没有回头,而是将那衣袖慢慢从何氏手中,一点一点抽出。

  “可我的家,早就散了。”

  何氏失声痛哭,一遍又一遍喊着宴安,可她脚步未有一丝停顿,一步一步走得更远。

  宴安心中如何不痛,可正是因为不想再痛,她才有了如此决断。

  她今日走得快,走在宴宁身前。

  宴宁跟随其后,一路上一言未发。

  直到一阵夜风袭来,吹得人几乎睁不开眼,宴安才不得不停下脚步,而那身后之人却是终于有了动作。

  他解下自己身上大氅,披在她身后,却在触碰的瞬间,被宴安侧身避开。

  然宴宁却一反常态,那眼中沉冷不再隐藏,抬手便将宴安拉至身前,将那大氅牢牢裹在她肩头上。

  他眉眼微压,语气低沉,“阿姐,我都允你离开了,你若染了风寒,怕是又要在府内调养几月,我与阿婆才能安心让你离开啊。”

  这番话落在宴安耳中,如何听不出是带着胁迫的意味。

  宴安顿觉头皮发麻,手心倏然间便生出了一层冷汗,心口也在极为明显地不住起伏。

  宴宁却是忽地弯了唇角,那眼底阴郁似顷刻散去。

  他双手松开,不等宴安回过神,便顺势握住了她的手,掌心相触的瞬间,宴安倒吸了一口凉气,连忙朝后退开,挣扎着想要将手抽回。

  然宴宁力道极深,根本不容她挣脱。

  “阿姐。”他脸上又恢复了往日的温笑,“今夜是除夕,我们往年若逢此日,定会守在一起,坐在那炕头上,一直聊到天明。”

  他将她再次拉至身侧,那笑容中带着几分怅然,“今晚,陪我聊聊可好?”

  “只今晚……全当是最后一次。”

  见宴安那眉心紧锁,宴宁到底还是将手上力道松了几分,可只要觉察到宴安又那一丝想要抽回的动作,他那大掌便会立即收紧。

  宴安挣扎了几次后,最终还是放弃了。

  她双手微颤,回过头重新朝着院中方向迈步,用那疏离又冰冷的语气道:“你答应我的,会让我离府独住。”

  宴宁抬眼朝那廊外的月色看去,这还是他此生头一次,没有隐藏心中眷恋,也不再顾忌任何缘由,又在阿姐清醒之下,与她掌心相触,并肩而行。

  这一瞬,他只觉那掌中的温热,抑制不住地朝他心头涌来。

  “好,我绝不反悔。”他声音温软,语气轻柔。

  可饶是如此,宴安似还是不敢轻信,忍不住又朝宴宁看去,“我便是病了,也要在府外调养……”

  方才那不过随意道出的话,却还是将她吓到了。

  “好。”宴宁温笑着点了点头,“阿姐可是害怕我会想方设法,让你病倒?”

  掌中那冰冷的手又是一抖。

  宴宁知道,让他猜中了。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阿姐可仔细回想一下,自你我相识至今,我可有过任何伤你的行径?”

  他哪怕再行恶事,却始终未曾伤她分毫,可他也知道,她的阿姐虽是心善,却也没有他想象中那般好骗了,从前他是她阿弟,她才会轻信于他,才会一次又一次被他所欺,而如今,怕是再多言语,也不会轻易将她说服。

  果然,宴安用沉默来回答了他。

  她还是不信,她会以为,为了将她留住,哪怕伤了她也在所不惜。

  可他不会那样做。

  宴宁也不再解释,话锋一转,又问她道:“阿姐可记得,我是从何时开始,喜欢朝你温笑的吗?”

  宴安默了片刻,思忖着道:“似是……五六年前?”

  “是。”想起那时的日子,宴宁唇角笑意渐深,“那日你头一次见到沈修,回家后便与阿婆说起了他,在说他之时,阿姐的眼睛很亮,很美……我从未见过阿姐如此模样。”

  “我在想,那新来的先生,模样生得如此俊秀,连说话也是那般的温润如玉,我若也如此,阿姐见了我,定会日日欢喜,那双眼也会一直闪着光亮……”

  也就是从那时开始,宴宁便开始模仿沈修的言行,他很聪明,没过多久,便能学得惟妙惟肖。

  “还有一事,阿姐知道了许会笑我。”

  宴宁脚步很慢,似牵着心爱之人月下漫步一般,轻笑着摇头道,“是将屋中挂了帘子的那天,我一夜未睡……”

  “一想到往后不能同阿姐睡在一处,我便忍不住会落下泪来……”

  “是不是很傻?”

  “后来,我就将阿姐绣给我的帕子放在枕下,那上面沾着阿姐的味道,我一合眼,便觉得回到了幼时,好似阿姐就陪在我身侧,哼着曲调哄我入睡一般……”

  说至此,宴宁脚步微顿,垂眼朝宴安看来,“那曲调,是阿姐从前唱给你阿弟听的,对不对?”

  宴安似并不意外,只低声说道:“你如何知道他的?”

  “我翻看了赵宗仪的名册,可那上面记得再是清楚,我也不信,也不愿相信……”

  宴宁缓缓呼出一口气。

  “可我那晚去寻你,听到你在睡梦中,轻缓‘阿弟‘这两个字时,我便不能再骗自己了。”

  “阿姐如此嫌恶我,又怎会在梦中这般轻柔地唤着我?”

  说至此,宴宁脚步彻底顿住,他转身过来直直地望向宴安,那听似温润的嗓音里,却带着一股隐隐的颤抖。

  “所以,阿姐为自己亲弟弟报仇之后,便不用再找人装你的弟弟了?”

  “阿姐心里那份愧疚没了,便不需要弟弟了……是不是?”

  “不!”宴安倏然抬眼,那双眼已是噙满了泪光,她朝他摇头,那朱唇不住轻颤,“不是的……”

  宴宁笑着落下泪来,那语气依旧温润,这是他练过无数遍的语气,阿姐最是喜欢的语气,哪怕他此刻再痛,他也不会出一丝差错。

  “没事的,哪怕阿姐不要我了,阿姐不再需要弟弟了……也没关系的,因为我永远拿你当这世间,最亲……最近之人。”

  哪怕不是弟弟,她也是他此生最亲,最近,最爱之人。

  清冷的月色落于两人身前。

  宴宁终是将手放开,他双膝落地,抬眼怔怔地仰视着面前女子。

  “阿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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