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扶,便直接扶进了屋中。
何氏腿脚不便,眼神也不算好,没有发现宴安方才哭过,沈修与宴宁不提,宴安也不会主动说,然何氏还是觉出气氛不对,往常一家人用膳,这期间定会话音不断,今日却是静的出奇。
她双眼眯起,看看宴安,又看看沈修,想到宴安留在娘家的天数的确有些多了,便夹了块鸡肉,放进宴安碗中,笑着打破了沉默,“哎呦,这春桃的手艺的确可以,我瞧着比你炖得都香。”
“春桃厨艺的确很好。”宴安也终是开了口。
沈修也跟着点头附和,宴宁却道:“还是阿姐做得更好。”
何氏笑着摇头道:“你阿姐就是煮锅水,你也喝得比谁都香。”
说罢,她又抬眼看向宴安,“安娘回娘家可不少时日了,阿婆虽是念你,可你总待着不回,旁人定要说闲话了,你还是随怀之回去罢。”
宴安一开口语气虽与往常无异,但那言语明显有些生硬,“旁人的闲话咱们何时能管得过来,再说了,谁人都知你们下月便要离开,我作为孙女,多陪陪阿婆,这不是应该的么?”
何氏哪能想到宴安会这样说,她愣了一下,又劝道:“白日里你陪着,夜里回去便是,你们也才刚成婚不久,不能总叫人家怀之日日守着空房啊?”
“怀之不会介意的,还是他说了让我多陪陪你与宁哥儿的。”宴安抬眼朝沈修看来。
沈修知道她心里余气未消,而两人在宴家多少有些不便,待回了沈家,他才有机会来好生将她宽慰,可眼下宴安将话说到如此地步,他也只能顺着她话道:“安娘最是心善孝顺,她想多陪陪阿婆,我又怎会介意?只是……”
他话音一顿,脸上神色更温,“只是我那屋中药囊已是没了味道,这几日蚊虫叮得厉害,扰得我难以入眠,白日里便总做糊涂事,也不知安娘可能得空,重新做一个给我?”
这番话中的所谓糊涂事,明显是指方才两人在后院的争执,何氏听不出,宴安与宴宁却心知肚明。
宴宁静静听着,始终未曾言语。
直到此话一出,才掀起眼皮朝宴安看去。
宴安怔了一下,随后那眸中生硬便瞬间软下几分,她垂眼“嗯”了一声,再开口时,语调也明显变得和缓下来,“下次若是如此,便早些开口。”
沈修撩开袖摆,夹菜放入宴安碗中,朝她温笑道:“那便有劳安娘,抽空帮我做一个了。”
宴安也不知为何,见他如此,竟有些想笑,然她还是抿住了唇,将能那笑意强压了下去。
吃罢饭,何氏在炕上小憩,宴安在棚下做针线活,春桃去县里抓驱虫的药草,宴宁则拉了布帘,邀沈修在里间看他今晨所写策论。
沈修做批注时,宴宁则说家中柴火不多,要去院中劈柴。
沈修笔尖微顿,抬眼道:“这些粗活,吩咐旁人做便是。”
宴宁已是起身撩帘,语气平淡道:“不能总用沈家的人,再者,这些粗活多做一些,身子也能更为硬朗,并非坏事。”
话落,那手中布帘落下,宴宁提步便来到院中。
知他要劈柴,宴安也似习以为常,并未出声劝阻,只是看了眼午后当头的烈日,便叫他来棚下劈柴,莫叫日头晒伤了去。
宴安则起身挪了些地方给他,随后便低头继续手中针线。
夏日饶是衣衫轻薄,一旦做这些体力活,定然里里外外皆要湿透。
宴宁便将上身衣衫全然褪去,只着裤子与鞋靴,便开始挥斧劈柴。
男子不似女子,尤其干活之时,好似更没了那些避讳,放眼那田地里,干活的男丁几乎一到炎夏时,各个都会光着膀子,偶有几个会搭件汗褟子在肩,权
当遮阳罢了。
宴安自小见惯,早已习以为常,抬眼瞥见,也为多想,只低头继续穿针引线。
很快,宴宁身上便出了一层热汗,那汗珠顺着肩胛,在紧实的脊背上蜿蜒滑下,没入了腰间的系带之处,那逐渐西落的日光穿过棚子,斜斜落于他身上,将他照得好似涂了层蜜油一般。
宴宁肤色虽也白皙,却不如沈修那般无暇。
毕竟沈修家境优渥,自幼便是十指不沾阳春水,沐浴后还要用那上好的面脂润肤,比宴安还要温软一些,只有那掌心因长年执笔,指腹才生出了一层薄茧。
而宴宁不同,他既要苦读诗书,又要帮家中干活,样样亲力亲为,久而久之,身前与那臂膀上的筋络便异常明显,只是因他年少,身量又高,穿了衣衫才有股清瘦之感,然他实则身骨硬朗,又随着年岁增长,褪下这衣衫,便觉他整个人都仿若瞬间宽阔了起来。
宴安心中感慨,她的阿弟到底还是长大了,若再过两年,便该娶妻生子,也不知他会娶个什么样的女子为妻,他与旁人话这般少,可莫要冷落了人家女子。
这般一想,宴安忽地又有些想要发笑,她家宁哥儿外冷内热,若当真遇到心仪之人,又怎会将其冷落,定然会关护有加才是。
“阿姐,笑什么呢?”
宴宁劈开一块木柴,拿起一旁帕巾擦了擦脸上汗珠,随口问道。
宴安抬眼看他,日光落在他汗湿的肩颈上,轮廓分明,眉目如画,心头一时柔软得厉害,脸上笑容更深,“阿姐心中感慨,我家阿弟终是长大了,生得如此好看,日后寻个漂亮媳妇,定能生个可人的小侄子来。”
宴宁原本心情极好,却听阿姐盼着他与旁人成婚生子,心头便生出几分不悦来,可眸光扫见里间窗后的沈修,似已是停笔站起身来,便唇角微扬,故意扬了几分语调问她,“那阿姐说说,是我好看,还是姐夫好看?”
窗后的沈修,书写了许久,终是抬眼,见到宴宁赤着上身就在宴安面前,那心头许久未起的异样,再度翻涌而出。
他原本起身打算唤宴宁进屋,与他商讨方才所写策论,然而听到宴宁问出这句话,他也忽然很想知道宴安会如何回答。
宴安不知身后沈修正在看她,也不知宴宁唇角的笑意并非是玩闹,而是带了期待与那隐隐挑衅。
她笑意盈盈,几乎不假思索,便脱口而出。
“当然是我阿弟好看!这世间儿郎,唯我阿弟最是好看!”
宴宁浓眉似是朝上微挑了一下,而窗后的沈修,面容隐在阴影里,不知是何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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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柠檬]:嘻嘻
沈修:不嘻嘻
第42章
听到答案的瞬间,沈修脸上的好奇与温润皆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除了失落,还有那隐隐的妒忌与不满。
她曾亲口与他说过,早在第一次看到他时,她便惊讶不已,她没有想到,新来的先生竟有如此俊美之容,她还是头一次人前失态,怔愣地盯了他好半晌,往后每每在见他时,便忍不住会红了脸颊。
沈修听在耳中,表面只是温笑看她,实则心头漪澜翻涌,恨不能将她揉进骨髓。
那时的宴安,在说这番话时,那双水润的眼眸中,尽是他的身影,而此刻,他虽未看到她是何神情,却能从她话语中听出,她满心满眼皆是宴宁。
她甚至没有犹豫,连那半分的迟疑都未曾有过,便能直接给出答案。
一想至此,沈修心头便愈发烦乱,无数的情绪还有那往日这两人相处时的画面,再度朝他脑中涌来。
他们会共饮一杯水,会握住彼此的手,会同吃同住,只隔着这样一道轻薄布帘……
这是他能看到的,可若是在他看不到之处,这二人还有何更为亲密之举?
这个念头刚一生出,沈修心头似被猛然揪了一把,叫他生出一丝窒闷的疼痛来。
这丝疼痛,也叫他幡然醒神。
他怎能有此龌龊之心?
他们是姐弟,自幼相依为命,那是她至亲之人,她更偏于他无可厚非,便是没有听到她的回答,他也该猜出才对,又如何能强求于她向着自己?
且两人明显是在说笑,或者是因午饭前两人争执,她对他还存有余气,才会故意这般说,又或者……实话而已,她觉得自家弟弟好看,这无可厚非。
他不该多想,又怎能多想?
他约摸近日以来,当真思虑过重才会如此。
沈修背过身去,缓缓合眼。
虽不愿承认,然他不是没有意识到,自得知宴宁高中探花之后,他便隐隐生出了一丝失衡感。
他知道自己不该如此,为人师表,学生科举顺利,入仕后又得到重视,他该感到欣慰才是,可他却生了这般不该有的心思,甚至还将这念头牵扯到了宴安。
沈修深深吸气,许久后才慢慢呼出。
他摇头轻笑,笑自己多思,又笑他竟会在容颜之事上较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