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安不知他为何忽然这般询问,颇有些局促地点了点头,“宁哥儿常会教我。”
“原是如此。”沈修若有所思,“我方才见你在窗后,便猜想你许是也在听,若你当真想,往后可与宴宁同听。”
沈修并没有遮掩什么,反而说得极其坦然,就好似那隔窗相望的一眼,再为寻常不过。
宴安微怔,还不待她回话 ,身后侧的何氏已是替她应下,“哎呦,先生猜得不错,我家安姐儿也好读书,只是苦于无处可学,才叫宁哥儿教她,若今后能得得先生指点一二,那可真是求之不得的好事!”
见宴安似还在愣神,何氏忙扯她衣袖,“安姐儿,还不快谢过先生。”
宴安终是回过神来,却并未称谢,只低声道:“可、可这个时辰,我若不做饭,便会误了晚饭……”
何氏啧道:“我老婆子又不是瘫了,连个粥都熬不了?你且安心与沈先生学,这些事交于我便是。”
沈修见她犹犹豫豫,还未应下,便温声补了一句,“我若提早半个时辰过来,可会合适?”
话已至此,宴安也知再迟疑,便是不识抬举了,只得抬眼应下,“那便劳烦先生了。”
得到了答案,沈修眉眼间的温润,似有添了一分。
这日之后,又过五日,沈修不至申时,便来了宴家。
窗后书案的摆设未变,沈修依旧坐在正位,宴宁坐于左侧,宴安则比宴宁坐得更远,甚至未曾上桌,只拿了个小木杌。
见沈修望着那小木杌蹙了眉头,宴安忙道:“宁哥儿是在学本事,我只是随意听听,先生不必理会我。”
“若不理会,又何必叫你来听?”沈修语气平和,但明显对宴安此举不满。
宴安一时语塞,默了片刻后,最终还是又去桌边拿了椅子回来,但还是不敢往沈修身旁凑,而是依在宴宁身侧,将那椅子放下。
桌案不大,三人挤在一处,衣袖几乎相贴。
沈修贵为先生,未有言辞,旁人自也不好再说什么,宴宁更是毫无异议,他与阿姐并肩而坐,又能有何不愿?
其实早在午后,他便这般说了,让阿姐就坐在他身侧,可宴安那时不愿,生怕自己扰了宴宁读书,或是沈先生看后不悦。
而此刻,她偷偷抬眼,瞥见沈修正在认真看着宴宁这两日所写策论,他眉眼沉静,神情专注,好似于他而言,女子与他同桌读书,不过是理所应当之事,并未让他有半分不适。
宴安轻呼一口气,心头慢慢松了下来。
这策论昨日她便看过一遍,当中内容并不陌生,她耐心听着沈修讲解,又听他与宴宁商讨,见她听至一处,眉心逐渐蹙起时,沈修的话音倏然顿住。
“宴安,可是有何不解之处?”他未叫她宴娘子,而是称她宴安,就与称呼宴宁一般。
宴安抿了抿唇,强让自己不受那突突直跳的心绪所影响,开口轻道:“阿弟所论,人君节俭,则赋可轻,赋轻,则民富。如此……有何不对?”
这番话如何听,都没有错处,她实不解为何沈修要说,宴宁此论不妥。
沈修淡道:“节俭固然无错,然今日之弊,不在人君,而在州县。”
只此一句,宴宁眉眼便倏然抬起,沈修知道,他极为聪慧,只略微点拨,就能悟透当中缘由。
后话,沈修不在言明,而是让宴宁来讲。
宴宁侧眸看向身侧宴安,温声慢道:“圣上五年前便已下令,宫中用度减去三层,然时至今日,晋州赋税未轻一分。”
宴安怔住,片刻后恍然大悟,“劝君节俭,如隔岸救火,然那火分明不在宫中……”
宴宁接话道:“且那火,也未必能传于殿上。”
沈修垂眸,半晌未言。
世人只知他两入殿试落榜,却不知他究竟缘何,然他心中清楚,他正是那想要将火传于殿上之人,他策论千言,字字句句,写尽州县横敛,胥吏舞文,民有冤而无处诉。
然卷未达御前,已遭黜落。
两次皆是如此。
旁人皆道,他策论不佳,才至落榜。
沈修从未争辩,只是心灰意冷,因他知道,不论他考多少次,笔下也皆是百姓的苦,官吏的贪,政令的空。
然这些,圣上不闻,又或者是,无人敢让其闻。
思至此,沈修淡然一笑,缓缓颔首,“今日散堂,你二人便可好生琢磨,下情如何通于上,又该有何法来解。”
说着,他将目光落在宴宁身上,语气低了几分,“若能将此悟出,他日……或可入得大殿。”
宴宁神色未变,抬手拿过杯盏,轻饮了一口,随后顺后放于左侧,也就是宴安手边。
宴安却是倏地僵住,不可置信地看着沈修。
她没有听错,沈修方才说得,正是那殿试二字!
见她瞪着一双澄澈的眼睛看着自己,好似只受了惊的小鹿一般,沈修眸底那抹隐隐的忧叹,似在顷刻间荡然无存,他朝她弯唇,“我不强求于你,可若你也有所见解,亦可写下,五日后我来看。”
宴安还在为方才那两个字而感到震惊,呼吸都比方才快了不少,心口亦是在不住起伏。
她怔然地点了点头,下意识从面前拿起杯盏。
就在她唇瓣将要碰触之时,沈修恍然想起,这杯盏乃是宴宁方才所用,杯口的水印似都尚未干透。
他正要出声提醒,便见宴宁抬手指着面前策论中的一句,“先生可觉,此论还有何不可之处?”
宴宁说话之时,宴安已是低头抿了一口。
沈修心头倏地一紧,随即看到两人身影几乎贴在一处,又忍不住暗暗自嘲,他们本为姐弟,朝夕相处,许是早就习以为常,又何须如外男那般避嫌?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哪怕是姐弟,两人年岁皆已渐长,实该避嫌,又如何能共饮杯盏?
罢了,这又与他何干?
他缘何要管这些。
沈修敛眸不看,回答起宴宁方才的提问,可脑中皆是两人并肩而坐,宴安拿着宴宁杯盏饮水的画面。
作者有话说:
----------------------
今日的[柠檬]姓沈~
宴宁:阿姐终于用我杯子喝水了[狗头叼玫瑰]
第14章
宴安是在前两日才从集市上买了新盏回来。
一个青灰釉的小盏,特地用来招呼沈先生,还有一个粗瓷盏,质地不虽如那青灰釉的,却也比家中那两个旧盏强上许多,她回来后便要给宴宁。
然她不论如何说,宴宁都不肯要,宴安又说要给何氏,自己用何氏常用的那个,何氏也不愿,最后这个新盏便成了宴安在用。
新盏从色泽到模样,都与从前三人用的不同,宴安今日实在是被沈修那“入殿”二字惊到,心中太过激动而忘了自己已是换了新盏,顺手就拿起宴宁的来喝。
直到她慢慢回过神,将杯盏搁回桌上,这才意识到自己拿错了杯盏,她怕宴宁之后误用,便将那杯盏放远了些,想待沈修走后再去洗涮。
然好不容易到了散堂时辰,两人将沈修送出院子,何氏又说粥熬好了,宴安一时忘了杯盏的事,忙又去灶房帮忙端饭,等饭搁回桌上,看到宴宁站在桌旁喝水,她才又想起此事来。
“快别喝了,我方才用错了杯子。”宴安抬手要去拿。
宴宁故作不知,疑惑蹙眉,“何时的事?”
宴安道:“方才沈先生教书时,我顺手拿错了。”
“无妨的,我又不嫌阿姐。”宴宁语气自然,就如姐弟俩寻常聊天那般。
“这与嫌不嫌无关。”宴安嗔他一眼,回头去看灶房外,正拄着拐慢悠悠朝屋子这边走的何氏,忙将声音压低道,“莫要让阿婆听见了。”
若让何氏知道,又要责她失了礼数。
“为何?”宴宁神情看似淡然,眸光却是落在宴安的脸上,故意又道,“从前阿姐带我去河边洗衣时,还不是与我共用一个葫芦。”
眼看何氏快要走到屋前,宴安忙声音压得更低,“这如何能一样?你那时也就跟这桌子一样高,如今呢?”
言下之意,再明显不过。
两人皆已长大,便是儿时再过亲近,也已是到了避嫌的年纪。
宴安以为,宴宁该是明白过来了,谁知他却又道:“不管我长多高,年岁几何,我心中阿姐都是最亲的人。”
宴安怔了神,慢慢回头看向宴宁。
他眉眼微垂,眸光毫无杂念,仿若还是那个日日跟在她身后,被祖母取笑说是她尾巴的
小宁哥儿。
宴安心头一软,语气也松了下来,“阿姐最亲的人也是你与阿婆,可亲归亲,礼归礼,日后也当注意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