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却不硬接,足尖轻旋,身法奇诡,飘忽不定。
那柄玄骨扇在他手中变化多端,时合时展,角度刁钻,专攻人难以防备之处。
一时间,台上只见剑光扇影缭乱纷飞,灵力碰撞爆出的气劲四下激射,逼得台下围观之人都不由自主后退数步。
众人看得眼花缭乱,心下骇然。
沈祭雪寻隙强攻,剑势密集,试图封堵少年所有退路。
少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更浓的兴味,手中玄骨扇急速舞动。
一连串急促脆响过后,沈祭雪这凌厉一击竟被尽数化解。
就在这时,沈祭雪剑尖陡然一颤,变招快得超乎意料,疾刺少年面门。
少年闪避不及,微一侧脸,“咔哒”一声轻响。
那玄色面具应声飞起,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旋转着落至台上。
面具之下,再无遮掩。
刹那间,仿佛周遭所有的喧嚣与光华都骤然褪去,世间所有的颜色都凝聚于那一张脸之上。
那竟是一张极为俊美的面庞,看着或许比洛逢春还要年少些,眉眼生得秾丽逼人,近乎妖异。
一双眼睛犹如寒潭,面容却是极具侵略性的,锋芒毕露的艳丽,仿佛精魅化形,误入凡尘。
沈祭雪心神骤然一滞,手中剑势不由自主地缓了半分。
便是这瞬息之间的怔忪,少年眼中讶色瞬间褪去,化为一丝轻笑。
趁着她剑势微顿的空隙,侧身一闪,扇尖已然抵在了她的心口。
胜负已分。
台下死寂一片,所有人都被这电光火石间的变故惊得说不出话来。
沈祭雪看着少年眼中流转的,毫不掩饰的促狭与得意,缓缓低头,方才回过神来。
少年收回玄骨扇,“唰”地一声展开,半掩着那张艳丽面容,声音透过扇面传来,带着戏谑:“现在,我赢了。”
凌云宗掌门在台下长长舒了一口气,轻咳一声,温声问道:“台上少年,不知是何门何派的后辈?报上名来。”
少年闻声,懒洋洋地瞟了他一眼,答道:“哦,邪修?散修?我也不知道,反正你们都这么叫。至于姓名,”
他看向了沈祭雪,“我只告诉她一人。”
沈祭雪:“……倒也不必。”
她收剑回鞘,转身欲走。
少年奇道:“为什么?你不想知道吗?”
“不想。”
“那我偏要让你知道。”
沈祭雪忍无可忍地回头怼道:“……你有病么?”
少年不理会她的话,“啪”地一合折扇,眼眸微眯,唇角微扬,笑得活色生香,凑近她,轻声道:“我叫谢灼。”
沈祭雪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微微一怔,原本的怒气丢到了九霄云外。
她心中有些挫败,默默地骂了自己一句没出息。
谢灼往后退了两步,墨色眼眸直勾勾地盯着她的眼睛,轻笑一声,蛊惑似的开口:“你呢?你叫什么?”
沈祭雪别过脸,深吸一口气:“……把你的脸遮上。”
谢灼若有所思:“哦,‘把你的脸遮上’,挺有意思的名字,就是长了些。你的剑法不错,我会记得你的,遮脸兄。”
沈祭雪:“……”
她为什么会对这种人的脑子与节操抱有幻想。
台下的各门派掌门头痛不已。
走了个合欢宗弟子,来了个乡野散修,怎么听都很丢脸。
凌云宗掌门再三思索无果,终于决定选择最无赖的方式,拖延奖赏发放的时间。
今天拖明天,明天拖后天,后天再拖到大后天,总能拖到那小子知难而退的那一天。
*
沈二十三在客房里转来转去,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完了完了!师姐没赢下比赛,提不了要求,拿不到月魄凝霜,救不了师父……师父要没了……呜呜呜,师父……”
沈祭雪抱臂倚在门框上,被她转得头晕,终于忍不住伸出一根手指,抵住了她的额头。
“停。”她无奈道,“你再转下去,这地板都要被你磨平了。”
沈二十三泪眼汪汪地抬头:“可师父她……”
“月魄凝霜而已,”沈祭雪叹了口气,“我去取。”
第4章
沈二十三闻言,擦了擦眼泪,摇着头,低声道:“不行不行,师姐你不知道吧,那药宗宗主小气得很。”
“上次有人偷看了他的宝贝一眼,就被他困在法阵里,追着打了整整三天三夜。”
“更何况我们想要的还是药宗圣物……就算师姐你真的拿到了月魄凝霜,药宗宗主也定然不会放过我们的。”
沈祭雪觉得有些好笑:“……我什么时候说过我要去偷了?”
她对药宗地形布局并不熟悉。
有熟悉地形这功夫,还不如直接去绑几个药宗弟子,找人家勒索来的妥当。
然而沈二十三却更紧张了,向前一步抱住她的胳膊,眼泪汪汪:“呜呜呜师姐,你不会是想去药宗试剑吧……这个也是不行的。”
“临行前师父特意交待过我,虽然我们不是什么正经门派,但也不能打着试剑的名头,光天化日就去人家宗门硬抢……”
“而且师姐你忘了吗?你上次跟人试剑把人家房顶掀了,师父赔了好多灵石才把你从戒律堂捞出来的呜呜呜……”
沈祭雪:“……”
这孩子知道的有点太多了。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她也没法子了。
沈祭雪叹了口气,伸出手,擦了擦她脸上的泪水,轻声安慰道:“好了好了,你师姐我不偷也不抢啊……二十三,哭了这么久,你饿不饿?”
沈二十三含泪点了点头。
沈祭雪十分欣慰:“饿了就好。既然如此,先别管月魄凝霜了,我们去吃饭吧。”
寻竹城中人来人往,食肆林立,菜品更是五花八门。从最新颖的橘汁锅包肉到最有争议的咸甜豆腐脑,天南地北,应有尽有。
沈祭雪带着沈二十三,一路走一路看,最后,沿街走入一家最为清冷的食肆。
店小二脖子上挂着条白布巾,为她们沏好一壶茶,送上瓜子坚果,笑吟吟地将誊抄着菜名的竹简递了过来。
沈祭雪道了声谢,接过竹简,问了问沈二十三的偏好口味。点了一份红烧蹄髈,一道鲈鱼莼菜羹,一盘蜜汁火方,外加一碗汤圆甜豆沙。
不多时,菜肴陆续上桌,却是奇奇怪怪的颜色。
蓝的,黑的,青的,紫的凑到一块,沈祭雪看一眼就没了食欲。
沈二十三倒是很有勇气,拿起筷子,将桌子上的菜每样尝了一口。然后,两眼一白,神游天外。
沈祭雪担忧地看了看她,沉默片刻,唤来了小二:“劳烦问一下,这盘子里乌漆墨黑的是?”
店小二殷勤躬腰:“……是红烧蹄髈,哎呀,一不小心火大了些,可能有些苦。您涮着水吃。”
沈祭雪微微蹙眉:“……那碗紫的呢?”
店小二搓了搓手:“汤圆甜豆沙啊。豆沙加多了……您将就着吃。”
沈祭雪叹了口气,死也要死个明白:“那盘青的呢?”
店小二挺了挺背:“蜜汁火方啊。用的是上好的青猪肉,全城独此一家,肉质鲜嫩,您快尝尝。”
沈祭雪:“……你们做菜做得这么难吃,难道良心不会痛么?”
店小二眼睛一亮:“客官如此说,可想尝尝小店的新菜吗?”
“……什么新菜?”
“狼心炖狗肺,十全大补汤。”
“……”
沈祭雪彻底沉默。
她摆摆手,小二识趣离开。
沈二十三慢悠悠地转过头看她,眼中满是幽怨:“师姐……”
沈祭雪倒了杯茶,递过去:“好好说话。”
沈二十三接过茶,咕嘟咕嘟饮尽,抹了抹嘴,拧着眉头,开始控诉。
“菜是酸的。”
“豆沙是苦的。”
“盐是没有的。”
“我们是该跑的。”
沈祭雪默了默,觉得她说的很有道理。正准备叫来小二结账,一个温和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沈姑娘,好巧。”
沈祭雪抬头,只见洛逢春不知何时来到了桌旁,依旧是那副清雅温润的模样,专注瞧着她,唇角含笑。
沈祭雪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一瞬,眼眸弯了弯,淡淡道:“是啊,很巧。”
洛逢春察觉到她的疏离,笑意微敛,却仍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气氛一时有些古怪。
沈二十三狐疑地眯起了眼,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她,一拍桌子,碗筷晃荡:“小二,结账!”
三人一同从食肆出来,洛逢春借着介绍长街上的新奇物品,同沈二十三聊起了寻竹城的风土人情。
沈祭雪在一旁沉默地走,只是偶尔抬眼看看交谈的二人。
待到气氛缓和许多,洛逢春才不着痕迹地表明了来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