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欢宗也要修无情道吗_百叶浔【完结】(55)

  沈祭雪沉默了一会儿:“那上神呢?”

  “谁知道。”谢灼耸耸肩,“也许早就忘了这回事。神祇的寿命太长,长到连爱恨都显得微不足道。”

  夜风拂过,火光在谢灼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子。

  不知为何,说出这话时,他竟显出几分真实的寂寥。

  “师父为什么带我来这里?”沈祭雪问。

  谢灼转过头看她,轻笑一声:“我说了,给你洗髓伐骨,稳固魂魄。”

  “只是这样?”

  “不然还能怎样?”谢灼反问道。

  沈祭雪低下头。

  “接下来去哪?”她换了个问题。

  “在这呆几天。”谢灼说,“灵泉的效用需要时间巩固。而且这地方灵气充沛,适合你修行。”

  沈祭雪愣了愣:“修行?”

  谢灼挑眉,“你以为我带你游山玩水是在做什么?”

  “观天地,感万物,这是修心的第一步。现在心修得差不多了,该修身了。”

  他从怀中掏出一本薄薄的书册,递给沈祭雪:“照着这个练。”

  沈祭雪接过书册,粗略翻看,修习内容写得深入浅出,字迹很是潦草。

  “是师父写的?”她问。

  谢灼打了个哈欠:“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哦。”

  接下来的日子,沈祭雪试着练习书中的法门。

  起初不得要领,灵气在体内乱窜,扯着她的手脚,带她忽高忽低地四处乱跳。

  谢灼坐在一旁托腮看戏。

  “灵气运转要自然,你那么排斥它干什么?跟它有仇?”

  沈祭雪闭口不言,只狠狠瞪了他一眼。

  一日傍晚,沈祭雪在潭边打坐,忽然感到体内灵气奔涌,汇入四肢百骸。

  “不错。”谢灼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引气入体了。”

  “今晚是最后一夜,明日我们离开。”

  沈祭雪睁开眼,点了点头。

  这地方太安静,太纯粹,像个与世隔绝的梦境。真要离开时,竟让人有些不舍。

  夜幕降临,沈祭雪又一次走入灵泉。

  潭水温柔地托着她,灵气丝丝缕缕渗入体内。

  不知过了多久,潭水深处传来一阵灵力波动。

  沈祭雪心中一动,深吸一口气,潜入水中。

  潭水比她想象中深,越往下游,水温越低,灵气也越发浓郁。

  水底有微弱的光源,为她指引方向。沈祭雪朝着光源游去,渐渐看清那是一座石碑。

  石碑半埋在泥沙中,上面刻着字。

  “九天垂索,缚我形神。剥鳞抽骨,谓之渡人。”

  “既渡为何不渡心?既赐为何不赐恩?”

  “散此躯,化此泉,不承尔赐,不领尔恩。”

  字字泣血,句句含恨。

  沈祭雪伸手触摸石碑,忽然一阵剧痛袭来,像是某种根植于魂魄深处的痛楚被蓦地唤醒。

  刹那间,无数画面涌入脑海。

  银白的龙在云间遨游,长尾掠过山川,万物俯首。

  神祇自九天而降,鲜血染红云霞。它被强行按入化形池中,魔气剥离,撕心裂肺。

  最后是心死如灰的消散,魂魄融入天地……

  沈祭雪猛地松开手,冲出水面,大口喘息。夜风拂面,让她稍稍清醒。

  那些画面还在脑海中翻腾,绝望和愤恨的情绪几乎将她淹没。

  “看见什么了?”

  谢灼的声音在岸边响起,平静无波。

  第45章

  沈祭雪游到岸边, 爬上来,浑身颤抖。谢灼将外袍披在她身上,在她对面坐下。

  “石碑……龙……”沈祭雪语无伦次, “那些字……”

  “嗯。”谢灼应了一声,“还有呢?”

  沈祭雪抿了抿唇, 迟疑地补充:“我碰到石碑的时候, 头有点疼。”

  谢灼看了她片刻, 嘴角极轻地挑了一下。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 “不过是些陈年旧事, 与你无关, 不必挂怀。收拾一下, 天亮我们就走。”

  他说的轻描淡写。

  沈祭雪看着谢灼走向远处, 想问的话堵在喉咙里。

  那些石碑和画面, 仿佛唤醒了她魂魄深处, 某些沉睡的, 奇异的东西。

  这感觉太过模糊, 也太过骇人,她想问谢灼, 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次日拂晓,两人离开了灵泉。

  山路崎岖, 谢灼走得很快, 沈祭雪默默跟在后面。来时,她尚且昏迷,不省人事。去时才发现沿途风景险峻奇绝。

  云雾缭绕,飞瀑深涧时隐时现。

  一连几天,他们都在山中穿行。

  沈祭雪白日里专注于赶路和修行, 尚能勉强压制思绪。

  但每当夜幕降临,万籁俱寂之时,那些在灵泉底,被勾起的画面便会悄然浮现。

  起初她只是瞧见些零碎片段,……渐渐地,痛楚也变得清晰可感。

  切肤蚀骨,鳞片被生生剥离,骨骼被碾碎重塑。而后是魔气抽离时,魂魄被寸寸割裂的剧痛……

  每当这时,沈祭雪都会浑身冷汗,从睡梦中惊醒。心跳急促,许久才平复。

  又一晚,他们宿在一处背风的山崖下。

  这次的噩梦格外清晰漫长,沈祭雪猛地坐起,冷汗浸湿了额发。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几乎要渗出血来。

  夜色浓稠,山风穿过岩隙,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她下意识地望向谢灼的方向。

  一股强烈的,近乎本能的冲动攫住了她,她不想一个人待在残留的梦魇里。

  “……师父?”沈祭雪试探着唤道,声音隐隐有些颤抖。

  那边静默了片刻,传来谢灼的声音:“嗯。怎么了?”

  “我做了个梦。”沈祭雪低低应了一声,犹豫着说道,“我有点……害怕。”

  谢灼叹了口气:“怕什么?梦都是假的。你魂魄刚稳,受些残念影响也正常,过几日就好了。”

  他的语气很是温和,但丝毫没有要起身靠近的意思。

  沈祭雪沉默了一下,声音更低了:“……师父,我能不能……离你近一点?”

  谢灼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了些。然后,他轻轻笑了一声。

  “徒儿啊,”他慢悠悠地说,“你已经长大了。”

  “你虽叫我一声师父,终究年纪渐长,瓜田李下,该避的嫌还是要避。自己定定神,念念清心咒。”

  “我在这里,不会有事的。”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无懈可击。

  可沈祭雪听着,却觉得这人语调里透着一股事不关己的凉薄。

  她咬着唇,不再说话,睁着眼直到天际泛白。

  第二天,谢灼仿佛全然忘了这件事,照常赶路说笑,甚至心情颇好地摘了些野果分给她。

  沈祭雪闷头吃着果子,心里却憋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闷和委屈,还有更深的不安。

  这人的疏离,比任何明确的危险更让她心头发慌。

  午后,他们终于走出群山,远远望见官道和炊烟。又走了半日,傍晚时分,抵达了一座不大不小的城镇。

  街上行人络绎,总算有了些烟火气。

  二人找了一家看起来干净的客栈,要了两间相邻的上房。

  安顿好后,谢灼丢给沈祭雪一小袋碎银:

  “去买点需要的东西,顺便打听一下,这几日镇上可有什么热闹。为师去会个朋友,晚点回来。”

  说完,也不等她回答,便施施然出了门,绯红身影很快消失在街角。

  沈祭雪捏着钱袋,独自站在略显嘈杂的街道上,隐约有种被抛下的茫然。

  她定了定神,买了些干粮清水。

  店家伙计热情地告诉她,明日便是本地一年一度的灯会,颇有看头,值得一观。

  回到客栈时,谢灼还没回来。

  沈祭雪坐在自己房间的窗边,看着楼下街景,心思却飘到了别处。

  她找到了镇上最好的酒坊,买了一小坛颇烈的酒。又从谢灼以前塞给她防身的零零碎碎里,翻出一个小纸包。

  里面是些无色无味的粉末。

  谢灼当初随手给她时,说这东西只需一点,就能让人睡上几个时辰,对凡人修士都管用。

  沈祭雪小心地挑了一点,混入酒中,粉末遇酒即化,毫无痕迹。

  做完这一切,她将酒坛放在自己房中显眼处,颇有些心虚。

  天色沉黑时,谢灼回来了。他推开沈祭雪的房门,一眼就看到了桌上的酒坛。

  “给师父买的?不错啊。”他笑着走过来,拿起酒坛嗅了嗅。

  “今日……路过酒坊,顺手买的。”沈祭雪垂下眼,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些,“师父尝尝?”

  谢灼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仰头将酒一饮而尽。

  沈祭雪紧紧盯着他。

  “叭哒” 一声,酒坛落在地上,谢灼脸上渐渐浮起红晕,眼神有些涣散。不过片刻,人向后倒去。

  沈祭雪眼疾手快地扶住他,将他半拖半扶到床上。谢灼双目紧闭,果然睡沉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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