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疾退数步,落到街道上。
他们落地的瞬间,周围所有游荡的怪物,同时齐刷刷地转过头。
无数双蒙着白翳的眼睛盯住了他们,怪物喉间发出嗬嗬低吼,汇成一片令人毛骨悚然的声浪。
退路瞬间被堵死。它们从四面八方涌了上来。
沈祭雪扫视四周,指了指店铺对面一处较高的屋顶,急切道:“我们去那儿。”
两人身形轻捷地翻上屋顶。沈祭雪取下长弓,搭上三支箭,看向谢灼:“借你的幻术一用。”
那些怪物畏光惧火,有弱点就会有破绽。
谢灼点头,指尖泛起微光,依次拂过三支箭镞。箭镞上顿时笼罩了一层火焰般橙红色的光晕,隐隐散发着热意。
沈祭雪看着下方越聚越多的黑影,向前踏一步,立于屋脊,弓如满月。
“咻—咻—咻!”
三支箭矢连成一线,离弦而去!
箭镞上附着的幻术,在撞击瞬间化为一团耀眼的火光。聚在下方的怪物们顿时惊慌退散,短时间内不敢再靠近。
沈祭雪与谢灼趁此机会,迅速从屋顶另一侧滑下,没入阴影中。
沈祭雪拔剑出鞘,将试图扑向她的几只怪物斩碎。
两人背靠着背,在尸潮中艰难支撑,一步步试图突围。
温拂霜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场困兽之斗,指尖轻轻一动,沈祭雪的父母开始僵硬地迈步,朝着他们的方向走来!
“爹!娘!”沈祭雪忍不住大喊。
那二人的动作顿了顿,眼神似乎波动了一瞬,但很快又被更深的空洞覆盖,继续前行。
温拂霜轻笑出声,声音清脆甜蜜:“真是感人呢。沈将军,沈夫人,你们的女儿来陪你们了,开心吗?”
她缓步走来,所过之处,怪物们纷纷伏低,让开道路。
她走到阵法的边缘,看着在尸群中奋战的沈祭雪与谢灼,眼眸中闪过浓烈的兴味。
“你的气息……”她微微眯起眼,“很熟悉。不过很淡,很淡了……万年光阴,果然能磨灭很多痕迹。”
沈祭雪无暇去想她话中深意,一剑斩断抓来的手臂,厉声问:“你对我爹娘做了什么?!”
“没什么,只是请他们帮我一个小忙,用他们的忠勇之魂,还有这座城其他人的生魂,养一养我心上人的身躯和魂魄罢了。”
温拂霜的语气很是温柔。
“你看,等阵法完成,他就能活过来了,不论生死,都会永远陪着我。”
“疯子!”沈祭雪怒极,剑气森然,将周围一圈怪物横扫而空。
温拂霜的目光又落在谢灼身上。
她打量了他几眼,忽然“咦”了一声,笑容更深:“原来还有个更有趣的。混沌造物,魂魄却沦落至此……真是狼狈啊。怎么,你我是同类,你却也想帮她阻止我么?”
谢灼紧抿着唇,不去理她。
就在此时,原本受控走向沈祭雪的二人,猛地转头,身上暗红丝线崩断数根,向着温拂霜的方向拔剑冲了过去!
“还敢反抗?!”温拂霜的脸上隐隐现出怒意,“不知死活的东西!”
她手一挥,数道暗红血光没入二人体内。
两人身体倒在地上,剧烈抽搐。随即,周围虎视眈眈的怪物们疯狂地扑了上去!
“不——!!!”沈祭雪目眦欲裂,眼睁睁看着父母的躯体被蜂拥而上的怪物们撕扯,淹没……
世界仿佛在那一刻失去了声音和颜色。
无边的恨意,痛苦,绝望瞬间将她吞噬。沈祭雪脑海中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杀了她!杀了她!!!
“小心!”谢灼的惊呼在耳边响起。
沈祭雪感到一阵剧痛。低头,一只从尸群缝隙中钻出的怪物,死死咬住了她的腿!
尖锐的牙齿刺破她的皮肉,那个小怪物眯起眼睛,咯咯笑着。
沈祭雪反手一剑将它的头颅斩碎,但伤口处已经传来带着侵蚀感的诡异力量。
她会被这些怪物同化。
温拂霜似乎十分愉悦:“哈哈哈哈哈,很好。放心,我不会让它们吃了你,我倒要看看,你这样的人,变成行尸走肉后,会是什么样子!”
周围的怪物攻势稍缓,安静等待着新的同类诞生。
沈祭雪踉跄后退,背靠在一堵断墙上。伤口处的麻木感越来越强,视线模糊,耳边嗡嗡作响,身体逐渐脱离控制。
她看向谢灼。
“谢灼……”沈祭雪的声音异常平静,“杀了我。”
“趁我现在还有意识。用你的剑,或者法术。别让我变成那种东西。”
谢灼拼命摇头:“不……我不会让你……”
他一把拽过她的手,凝神聚气,施展幻术,将人带到了远离怪物的地方。
沈祭雪的意识越来越模糊,麻木感蔓延至全身。她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内心对血肉的渴望开始滋生。
她看着谢灼,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睡一觉吧。”谢灼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很是轻柔,“醒来,一切都会好的。”
他伸出手指,轻轻点在她的眉心。
一点银白色的光芒,从他指尖流淌而出,渗入沈祭雪的额头。
刹那间,沈祭雪感到一股温软倦意席来,眼前谢灼的身影开始模糊,旋转,最终被一片柔和纯净的白光吞没。
谢灼收回手,将沈祭雪轻轻抱在怀里,让她靠坐在树边。
他抬起头,嘴角溢出一丝带着灰气的血线。
沈祭雪的气息越来越微弱,颈侧逐渐浮现出青黑色纹路。
谢灼盘膝坐在沈祭雪对面,闭上双眼。
他的周身,开始散发出宁静浩瀚的气息。眉心处,浅银色纹路若隐若现。
他握着沈祭雪的手,十指相扣。
“以我残魂为引。”
“织幻为真,化虚为实。”
“此境不灭,此身不殒。”
一瞬间,以他为中心,一个完美无瑕,隔绝一切的“境”悄然展开。
在“境”中,时间近乎停滞,侵蚀可以暂停,伤害可以被抚平甚至逆转。
只要“境”不破,沈祭雪就能永远维持在被封印,被保护的沉睡状态,伤口不会恶化,灵魂不会堕落。
但这“境”的维持,需要施术者全部的心力。
谢灼的气息迅速衰弱下去。他的发丝褪去了颜色,化为霜雪般的银白。
最终,他维持着握住沈祭雪手的姿势,闭上了眼睛。
呼吸停止,心跳沉寂。
而沈祭雪安然沉睡着,面容平和,伤口处的灰败纹路停止了蔓延,隐隐有消退的迹象。
她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没有血腥,没有怪物,只有春暖花开,故人依旧。
就在谢灼气息彻底消散的刹那——
“轰隆——”
无形的威压瞬间席卷整座雍城。天空骤然阴沉,乌云翻滚,电蛇狂舞!
所有怪物,无论远近,齐刷刷僵在原地,随即噼里啪啦倒伏下去。
阵法中央,暗红光芒剧烈明灭。巢穴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外部的血肉筋膜疯狂蠕动,寸寸断裂!
温拂霜吐出一口血,闷哼一声,连退数步,面上显露出了骇然。
她颈间的纯白鳞片爆发出璀璨光华,自动护主,将她笼罩在光晕下。
另一边,谢灼的身体被一层浓烈银光包裹。片刻后,银光中,身影缓缓站起。
不再是之前略显单薄的青年身形,而是变得修长挺拔,朴素布衣化为玄色衣袍。
银光渐敛,那张脸,五官轮廓与谢灼一般无二,却已褪去所有烟火气。
他一头长发尽化银白,如瀑般垂落至腰际。浅银色的眸子里,流淌着淡淡的月华清辉。
离妄于半空中缓缓现身,出现在血肉巢穴中央,一步步走向如临大敌的温拂霜。
而后,轻轻一抬手。
温拂霜周身的护体光罩发出脆响,崩裂出无数细纹!
“是你……”温拂霜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你竟然还活着?!你为了她……”
离妄没有开口,将抬起的手轻轻一握。瞬间,倾山倒海之力,压在了温拂霜身上。
“噗!”温拂霜喷出一口鲜血,护体光罩彻底碎裂,纯白鳞片掉落在地。
她单膝跪地,勉强支撑,抬头死死瞪着离妄,眼中恨意滔天:“凭什么……凭什么你还活着,还留存了力量!凭什么天道护你!我不服!”
离妄默然片刻,终于开口:
“你擅动禁术,逆转阴阳,残害生灵。又以整城生魂养尸炼魄,触犯天条,罪不可赦。”
威压愈重,温拂霜身下的地面寸寸龟裂。
她的七窍开始渗出血丝,癫狂大笑,“天条?天道?你以为我不知道么?你以为我不记得么?”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来指责我?!若苍衡还活着,坐在九天帝位上的本该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