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祭雪隐在暗处,指节捏得发白。
幻境之中的因果,是早已发生的定数,是怨念凝聚的根源,她无法干涉,也改变不了分毫。
强行出手,只会引动整个幻境的反噬,让她自身难保。
沈祭雪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寒意,转身离去。
回到住处,那慈眉善目的老妇正在院中喂鸡鸭。
沈祭雪同她闲聊几句,状似无意地提起:“村尾那户人家,似乎……有些吵闹。”
老妇动作顿了顿,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慢悠悠地说道:“哦,那家啊……住的都是些穷鬼,游手好闲,懒懒散散。”
“祖上就没积下德,到了这一代更是……唉,好不容易凑钱娶了个媳妇,也不知道珍惜,好好一个人,给折磨疯了。”
“疯了?”沈祭雪拧眉,“什么时候的事?”
老妇动作停住,脸上现出片刻的茫然,眼神恍惚,摇了摇头,喃喃道:“……刚,刚刚吧?好像是……记不清了,反正就是疯了。”
沈祭雪心中一凛。方才她亲眼所见,那女子虽虚弱哀戚,神智却清明。短短半刻,便疯了?
这老妇又是如何知道的?
这幻境中的时间流速不对劲,似乎在加速推进着什么。
她不动声色,又与老妇闲聊几句,便借口休息回到了房中。
是夜,月明星稀。
沈祭雪准备再去探探那座宅邸。
刚行至村中,一道身影倏地从旁侧的阴影中闪出,挡在了她的面前。
“这位师姐,留步。”
来人穿着一身合欢宗弟子的服饰,身形挺拔,面容清秀。一双眼睛,在月光下光华流转。
他对着沈祭雪拱手一礼:“在下林风,亦是此次参与考核的弟子,不幸被卷入这幻境,孤立无援。方才见师姐行踪……冒昧拦路,不知可否同行?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沈祭雪脚步顿住,目光落在那双过分漂亮澄澈的眼睛上,沉默着看了许久。
空气中弥漫着诡异的寂静。
“你探查到了什么?”沈祭雪问他。
林风摸了摸鼻子,做出回忆状:“我比师姐早进来半日,一落地就在这个村子里。不过这村子怪得很,阴气也重得吓人,昨天半夜好像还有吹吹打打的动静……”
二人交谈片刻,隐匿身形,借着月光,再次来到那座孤零零的老宅附近。
尚未靠近院门,便听见一阵低低的,哼唱的声音。
那调子古怪,不成曲调,时高时低,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哀怜。
二人对视一眼,悄无声息地靠近,寻了一处隐蔽角落,向内望去。
月光如水,洒在破败的院落中。
只见白日里那昏死的女子,正披头散发地坐在屋檐下的石阶上。
她身上还穿着那件染血的里衣,脸色在月光下泛着青白,眼神空洞,嘴角却挂着一抹温柔的笑意。
她手中,捏着一根穿着粗黑线的针,就着月光,一针一线,极其认真地,将女婴断裂的脖颈与头颅缝合起来。
针脚歪歪扭扭,粗糙无比,黑线深深嵌入皮肉里,刺目惊心。
她一边缝,一边低低哼唱着那古怪的歌谣。
“乖囡囡,莫要哭,娘亲给你缝好看……”
“脖子断了,不怕不怕,缝起来就好了……”
“缝起来,就能活了……就能陪娘亲了……”
不多时,女子停下了针线,将那女婴举到眼前,仔细端详。
那女婴被粗糙缝合的脖颈显得更加怪异,小小的脸上,五官的位置产生了微妙的扭曲。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女婴紧闭的眼睛忽然睁开,“咯咯……咯咯咯……”
女婴发出了林中那些凶煞娃娃的笑声,四肢猛地一挣,从女子怀中跳出,落在地上。
她手脚并用,速度快得惊人,几下就窜出了院墙,消失在了通往密林的方向。
女子看着女婴消失的方向,脸上那诡异的笑容愈发扩大,满足地,低低地笑了起来。
笑着笑着,她开始剧烈地咳嗽,皮肤迅速失去水分,变得干瘪,泛起皱纹,乌黑的长发眨眼间变得银白,枯槁。
她蜷缩在冰冷的石阶上,彻底没了声息。身体也在月光下加速风化,最终化作一堆黯淡的尘埃,融入了院落的泥土之中。
仿佛她漫长而痛苦的一生,就在这两日之内,被加速演绎,彻底终结。
沈祭雪心中巨震。
这幻境的时间,竟然混乱到了这种地步。
就在这时,身侧的林风忽然低声道:“师姐,你看那边。”
沈祭雪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老宅角落,那女子消失的地方,微弱的红色光点从泥土中缓缓渗出,朝着密林方向飘去。
那红光中,蕴含着怨毒的煞气。
“……跟上去?”林风看向沈祭雪。
沈祭雪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第31章
两人追着那点红色煞气, 再次没入了那片枝桠扭曲的密林中。
林中的腐臭气息越发刺鼻。那点红光在枝叶中穿梭,如同引路的鬼火。
追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前方隐约传来了笑声。
沈祭雪与林风拨开挡路的枝叶, 眼前景象豁然一变。
前方一片林间空地上,聚集着密密麻麻的红衣女娃娃。她们倒吊在树枝上, 脑袋朝下, 纯黑的眼睛齐齐看着空地中央。
那点红光, 缓缓融入伏趴在地上的女娃娃体内。女娃娃的身体凝实了几分,脖颈上那一圈粗糙的黑线缝合痕迹, 还在隐隐蠕动。
“嘻嘻……”
“又来了一个……”
“和我们一样了……”
“脖子……缝得真丑……”
细碎尖锐的童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她们彼此交谈, 声音重叠, 分不清来自哪一个。
那新来的女娃娃坐在地上, 僵硬地转动了一下头颅, 脖颈处的黑线摩擦着皮肉, 发出细微的声响。
“……娘……”她张了张嘴, 发出咕哝声, “……娘亲……缝的……”
“娘亲?”一个离得近的女娃娃猛地晃荡了一下, “娘亲都死了!”
“死了!死了!化成灰了!”
“她们不要我们!”
“赔钱货!”
更多的声音加入进来,带着浓稠的恨意。
“养大了也是别人家的……”
“……不喜欢我们活着……”
新来的女娃娃听着, 四处转头,
“为什么……”她嘶哑地问, “……为什么不要我……”
“因为我们是累赘!”
“恨……”
“好恨啊……”
“凭什么他们能活?”
“凭什么我们都要死?”
新来的女娃娃缓缓抬起扭曲的手, 摸了摸自己脖子上粗糙的针脚,低低地,重复地念着:
“……恨……”
“……都该死……”
她的声音逐渐与其他女娃娃的声音融合,汇成一股充满恶意的笑声,在寂静的林中回荡。
沈祭雪和林风隐在暗处, 屏息凝神,指尖冰凉。
这汇聚的怨念,浓烈到足以让人心惊。
东方天际泛起了鱼肚白,林中的笑声戛然而止。
所有女娃娃齐刷刷地扭头,望向撕裂黑暗的天光,眼中流露出难以言喻的渴望。
就在这光暗交替的刹那,异变再生。
一个红衣娃娃从树上掉落到了地上,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她身上衣物化作鲜艳的红色裙衫。长发如同瀑布般披散下来。那张原本挂着诡异笑容的脸,五官飞速变化。
柳眉杏眼,琼鼻朱唇,竟是个难得一见的美人。
不过转瞬间,女娃娃就变成了个容貌昳丽的红衣少女。
她落在地上,歪着头,好奇地打量着自己白皙修长的手指,然后,伸手摸了摸自己光滑完整的脖颈。
其他女娃娃静默地看着她。
“时候……到了……”
“去吧……”
“去看看……”
红衣少女抬起头,身形一晃,悄无声息地没入林间,朝着村落的方向走去。
剩下的女娃娃身影在日光下,渐渐变得模糊,最终彻底消失。
沈祭雪与林风对视一眼。
那个怨灵化身而成的少女,进入村庄了。
林中恢复了死寂,腐臭气息似乎也随着那群红衣娃娃的消失而淡去几分。
沈祭雪与林风不敢耽搁,立刻沿着那红衣少女消失的方向追去。
必须在她进入村庄,造成更大祸患前阻止她。
两人在渐亮的晨光中穿梭。然而,刚离开那片空地不久,前方树丛中忽然传来一阵窸窣声响,伴随着若有似无的啜泣。
沈祭雪脚步一顿,林风侧身挡在她前方,长剑悄无声息地滑入掌心。
“谁?”林风低喝,声音警惕。
树丛分开,一个身影跌跌撞撞地扑了出来,险些栽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