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典正式开始,接引仙台上仙光阵阵,过程庄重而漫长。
阿弃起初还看得津津有味,没过多久就失去了兴趣,拉着沈祭雪开始东张西望。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悄悄摸到了他们附近。
“哎哟,小友!可算找到你了!”月老顶着一头乱蓬蓬的白发,挤开几个仙人,凑到沈祭雪身边,脸上堆着笑,手里还攥着一根红线。
沈祭雪眉头微皱,侧身往后退了半步。
月老却像是没看见她的冷淡,热情地说道:“上次姻缘宴多谢仙子相助,老夫一直记着呢!”
“你看今日这升仙大典,这么多年轻才俊,个个都是下界万里挑一飞升上来的,前途无量!”
“仙子可有看到合眼缘的?老夫别的不行,牵红线可是专业的!保管给你找个称心如意的道侣!”
沈祭雪笑了笑,还没来得及答话。
恰巧阿弃兴高采烈地抱着一堆仙果来寻她,见到月老手中的红线,面上笑意登时褪尽,挡在了她身前,语气冷了下来。
“月下仙人强买强卖,姻缘殿的业绩就是这么来的?”
月老被他呛得一怔,脸上有些挂不住:“你……你这小仙,怎的如此无礼!老夫这是为她好!”
阿弃呵呵笑着顶了回去,“她的事她自己清楚,轮不到你在这儿乱点鸳鸯谱。”
沈祭雪一把将他扯了回来,低声道:“……抱歉,他脑子不大好,说话有口无心。多谢月下仙人美意,红线我收下了。”
月老摆摆手,见她接过红线,语气缓和下来:“谢什么,不过这小仙是真不懂规矩,你有空也得好好教教他。走了。”
见人离去,沈祭雪叹了口气,对阿弃道:“我们找个地方透透气。”
两人悄然离开喧闹的大殿,来到一处相对僻静的云廊。
阿弃似乎还在为月老的事有些不快,靠着廊柱,望着远处缥缈的云海,没再说话。
沈祭雪也就静静站着,没再说话,享受着难得的清静。
然而,这份清静并未持续多久。
一阵极淡,却无法忽视的灵力威压自身后传来。
沈祭雪身体微微一僵,转过身,只见离妄帝君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云廊的另一端,目光似乎落在了她身上。
阿弃跟着她转头去看,看见离妄的那一刻,冷嗤一声,往阴影里缩了缩,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离妄缓步走近,在沈祭雪面前几步远处停下。
他看着沈祭雪,声音平淡无波:“你……”
沈祭雪:“……?”
离妄犹豫了一下,再度开口:“你……”
沈祭雪:“?”
离妄闭了闭眼:“你……”
沈祭雪:“……”
离妄帝君……居然是个结巴么?
离妄许是看出她心中所想,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那日本君历劫归来,不识月外,你是否也在?”
哦,不是结巴。
沈祭雪没想到他会问起这个,如实答道:“是。”
离妄帝君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没有再问什么,只是轻声道:“嗯。”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离去。
直到那抹玄色身影消失在云廊尽头,那股无形的灵力威压才骤然消失。
沈祭雪松了口气。
阿弃从阴影里晃出来,看着离妄离开的方向,抱臂冷笑:“神经兮兮的怪人。”
沈祭雪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升仙大典后,一切又回到了固有的轨道上,枯燥,寂静。
直到一道来自司命府的仙谕送到了沈祭雪手中。
新一批前往下界历劫的名额中,竟然有她。
仙谕所载,历劫飞升,过程凶险。
历劫的仙者会记忆封存,法力尽失,与凡人无异,能否成功归来都是未知数。
沈祭雪默然看到最后,才发现还有附加条件:下界之前,需前往姻缘殿,系上红线,稳固神魂,增加历劫成功的几率。
至于红线跟历劫成功有什么关系……沈祭雪自然想不通,只能强压下心中疑惑,前往姻缘殿。
月老见到她,脸上顿时笑开了花,拿出了一根隐隐流动着金光的红线往她手腕上系,一边还絮絮叨叨。
“仙子放心,这可是老夫特制的护缘线,不仅能护你神魂,还能指引你遇到命定的缘分,助你顺利渡劫!”
“哎呀,老夫这可是下了血本了,你可莫要让老夫失望……”
沈祭雪没理会他的话,看着手腕上那根碍眼的红线,蹙起了眉。
轮回井。
井口云雾翻涌,深不见底,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气息。同批历劫的几位仙人面色凝重,依次跃入。
轮到沈祭雪时,她摸了摸腕上的红线,纵身跃入井中。
坠落感瞬间袭来,意识开始模糊。
下界,人间。
时值乱世,烽烟四起,王朝更迭。北方铁骑南下,战火燎原,百姓流离失所。
沈祭雪降生于江南一处还算安宁的城镇,成了医馆郎中沈家的女儿,同名沈祭雪。
沈家是医道传家,讲究仁心仁术,悲天悯人。
沈祭雪却自幼性情清冷,对人情世故极为迟钝,反倒对医书典籍,经脉穴位过目不忘,于医道一途展现了惊人天赋。
父母只当她天性如此,潜心医术,虽忧其孤僻,却也未曾强求。
然而,乱世烽火终是蔓延到了江南。北狄铁骑踏破清河镇,医馆毁于一旦,父母为护她而亡。
十三岁的沈祭雪在废墟中被一过路的美貌道姑所救。那道姑见她根骨清奇,眼神澄澈,径直将她拐回了宗门。
宗门坐落于云雾缭绕的群山之间,殿宇楼阁精致华丽,空气中弥漫着若有似无的甜香。
门人弟子无论男女,皆容貌昳丽,眼波流转,自带风情。
山门匾额上龙飞凤舞三个大字——合欢宗。
沈祭雪被带入宗门大殿,高座上的宗主是一位看不出年纪的貌美女子,眸光潋滟,审视着下方站得笔直,面无表情的少女。
“根骨确是不凡。”宗主声音柔媚。
“只是我合欢宗讲求率性而为,纵情欢愉,以情入道,以欲炼心。小姑娘,你可知何为情?何为欲?”
沈祭雪抬头,目光平静无波:“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于是她顺理成章地成了宗门异类。
宗门功法讲究七情六欲,她却是任凭同门如何示范引诱,心湖不起波澜。
她过于冷淡的性子,也时常会让为她教习功法的师兄师姐感到无措。
转眼三年。
这日,沈祭雪去后山采集幽昙花。月色清冷,山林寂静,她嗅到了极淡的血腥气。
循着气味拨开茂密的灌木,一个身影倒在乱石杂草中。
那人身上的月白道袍,已被血污浸染得不成样子。气息微弱,脸色苍白,唇边还挂着凝固的血迹。
沈祭雪蹲下身,探了探他的脉息,灵力紊乱,经脉受损严重,但暂时还死不了。
她蹙了蹙眉,将他抱了起来。
*
落云烟。
阿弃缓缓从枯树上坐起身,看向来人,语调懒散:“你来做什么?杀人灭口么?”
离妄站在树下,衣袍发丝随风而动,冷冷开口:“你和她都说了什么?”
阿弃“啧”了一声,摊了摊手,笑道:“你猜。”
话音刚落,一道金色禁锢蓦地缠绕上他的四肢和脖颈,将他紧紧缚在枯树上。
离妄道:“你本就不该存在。”
阿弃被捆缚的动弹不得,闻言又轻笑一声,眼瞳幽黑:“帝君说笑了,我不就是你么?”
“你以为你等了她万年,她便能回心转意,将心放在你身上么?”
“不会的,离妄。”
“她不会的!你我都心知肚明,她回来,为的不是你苦守的执念,不是往日的情分,而是为了你胸膛里的那颗蕴藏着天道神谕的心。”
“这万年的孤寂,万年的念想,都不过是你在自欺欺人。”
“离妄,你扪心自问,当真敢说,这万年未有一刻恨过她么?”
-----------------------
第27章
司命寻人寻到落云烟时, 正值夜半。
周遭云雾还弥漫着压抑狂躁的殷红术法痕迹,离妄站在断为两截的枯树下,半边脸隐在幽暗中, 看不清神色。
司命俯首垂眸,瞧见地上灰雾淡淡散去, 小心翼翼地开口道:“帝君, 轮回已安排好了。”
离妄没有答话。
司命胆战心惊。
又过了许久, 离妄忽而极轻地笑了一声,望着轮回井的方向, 脸上复杂难言的神情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懒散和戏谑。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身影渐渐变得虚幻, 最终化作一缕轻烟, 悄无声息地融入了虚空之中。
凌霄殿后, 司命府的一方水镜前, 热闹非凡。
曦和穿着那身发光的赤金袍, 饶有兴致地拖了个云凳坐在望舒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