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既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
沈祭雪看着他,平静地点了点头:“嗯,我知道了。”
谢灼:“……”
……没了?
昨夜他预想了她醒来后,可能会恼怒,会羞愤,甚至会直接拔剑,杀了他灭口。却唯独没料到她是这般平静,甚至……漠然。
沈祭雪站起身,灵力流转,身上破损的夜行衣被震开,化成一条干净的素白长裙。她随手将长发挽起,用一根玉簪固定,而后看了他一眼,淡淡道:“走吧。”
她毕竟出自合欢宗,虽自身修习的是无情道,但宗门内双修秘法,露水情缘比比皆是,她对男女情爱之事见得多了,远比常人看得开。
亲了就亲了,的确没什么大不了。
……更何况,那种情况下,吃亏的又不是她。
谢灼见她当真毫不在意,心中的异样感反而越来越深。心尖像是被什么东西挠了一下,不疼不痒,但让人莫名烦躁。
他磨了磨后槽牙,也站了起来,唇边扯出一抹笑:“道友说的是。”
寻竹城,客栈。
沈二十三在房间里急得团团转,师姐一夜未归,她几乎未曾合眼,各种不好的猜测在脑子里转来转去,越想越心焦。
“吱呀——”
房门被推开的声音让她吓了一跳,愣了片刻,随即冲了过去,而后整个人又僵在了原地。
“呃,那个,师姐,你的脸……?”沈二十三好不容易找回自己的声音。
“无事。只是幻术失效了。”沈祭雪进入屋内,关上门,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一番,略微放下心,“月魄凝霜已到手,准备一下,我们即刻回去。”
“啊?哦!好!”沈二十三回过神来,连忙点头,手忙脚乱地开始收拾包裹。
就在这时,客栈房门又被轻轻敲响。
沈祭雪微一回眸,凝神感知了一下门外气息,缓缓将门拉开一道缝隙。
门外站着一位白衣男子,身姿挺拔,气质温润,正是洛逢春。
他看清沈祭雪的脸,微微一愣,后退半步,拱手行礼,道:“抱歉,我是为寻合欢宗的沈姑娘而来,不过,似乎寻错了地方。”
沈祭雪:“……”
谦谦君子,温润有礼,就是眼神不太好。
她懒得解释,也无意在此刻暴露身份,只压低了声音,含混道:“她此刻不在。不知道友有何事,我或可代为转达。”
洛逢春闻言,眼眸弯了弯,声音温和:“无甚要事,只是昨日与沈姑娘有些许误会,今日想着来寻她赔罪。既然她不在,那便不打扰了。”
他说着,再次拱手准备告辞。
沈祭雪微微垂眸,指尖轻轻一动。那枚白脂玉佩重又回到了洛逢春腰间悬空的丝绦之间。
洛逢春转身离去,似乎并未察觉身上多了什么。
沈祭雪面无表情地关上门。
走廊另一端,洛逢春走下楼梯,恰巧遇见了前来寻他的凌云宗弟子。
“洛师兄,玉佩呢?寻到了吗?” 凌云宗弟子关切地问。
洛逢春抬手摸向腰间,轻笑一声,目光扫过楼上那扇紧闭的房门。
“自然是,寻到了。”
第8章
合欢宗坐落于南疆,宗内大小共计一十二座山峰,翠屏叠嶂,云雾缭绕,一派风流旖旎景象。
宗内弟子多以双修之法入道,讲究的是恣意纵情,魅惑天成。故而每一座山峰,无不莺声燕语,媚色生香,业绩斐然。
所谓业绩,自然是看能勾得多少修士魂牵梦萦,或是引得多少英才俊杰拜倒在石榴裙下,祈求哀怜,共参欢愉。
当然,这些与排行最末的沉鱼峰没什么关系。
作为业绩常年垫底,且穷得荡气回肠的师门之耻,沉鱼峰上弟子出门,提一句自己是合欢宗的,都算是玷污了师门的赫赫威名。
究其根源,问题全出在峰主沈荷身上。
沈荷此人,年岁不详,据说来自某江。外貌瞧着不过二十出头,容貌清丽柔弱,眉宇间总笼着一抹病气,身子骨薄弱,风一吹就能倒。
但在宗内却是个有口皆碑的奇女子。
她对合欢宗那一套堪称一窍不通,也毫无兴趣。人生三大爱好是:拨算盘,捡孩子,以及给峰上所有活物做媒。
从她捡回来的弟子到后山开了灵智的野兔野猪,都在她的姻缘撮合名单上。
不过捡回来的弟子虽多,但大部分到了通晓人事的年岁,都不愿意留在合欢宗。
是以这些年,常住在沉鱼峰上的,连带沈荷,沈祭雪,沈二十三在内,统共也就六个人。
二师兄沈溪,三十多岁,身形清瘦,面容平庸。负责峰内一切杂务,性格温吞,厨艺高明。
沈二十五和沈二十六,是一对十二三岁的双胞胎兄弟,正处于猫嫌狗厌的年纪,整日上蹿下跳,拆家本领一流,功课一塌糊涂。
再加上一间灶房,六间卧房,一间丹药房,就是沉鱼峰的全部家当。
数日前,山下疫病蔓延。
沈荷忧心忡忡,听闻山下多了许多被遗弃的婴孩,冒着大雨冲下山。
孩子没捡回来,自己却染上了极为凶险的疫病,九死一生,躺在床上气息奄奄。
沉鱼峰上愁云惨淡。正因如此,沈祭雪才第一次接下了青山宴的请柬。
沈祭雪带着沈二十三风尘仆仆赶回峰时,沈溪正坐在药炉前煎药,药吊子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闻起来苦涩不已。
双胞胎为了谁去给师父送药打得不可开交,差点掀翻屋顶。看到沈祭雪和沈二十三回来,又连忙咋咋呼呼地冲了出去。
“师姐,师姐!你们可回来了!”沈二十五一把扯开和自己扭打在一起的双胞胎兄弟,“药呢?药拿到了吗?”
沈溪从药炉边探出半个脑袋,看了看,朝她们笑着打了个招呼,就又缩了回去。
沈祭雪向双胞胎点点头,从怀中取出月魄凝霜,交给沈溪去煎药。
接下来的时日里,沈二十三负责管束双胞胎,逼他们写字练功。沈溪则日夜不休地守着药炉,偶尔落泪叹气。沈祭雪照看沈荷服药。
如此这般,半月过去。
月魄凝霜到底是疗伤灵药,几服药一饮,沈荷身上骇人的青黑疫气一点点消褪,脸颊也渐渐恢复了血色。
这日清晨,她睫羽颤动了几下,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师父!”守在一旁的沈二十三惊喜地叫出声。
沈溪闻声快步进来,身后跟着探头探脑的双胞胎。沈祭雪正端着一碗药进来,见状脚步微微一顿,面上神情柔和下来,悄然松了口气。
“我……睡了多久?”沈荷声音虚弱。
“半个多月了,师父,呜呜呜,可吓死我们了!”沈二十三眼圈一红,泪水在眼中打转,把头埋在她身上,呜呜哭出声来。
沈溪温声道:“好了好了,师父刚醒,二十三,你别哭了。先让师父吃药吧。”
说着,上前将她拉起,站到一旁,又看了看沈祭雪。
沈祭雪走上前,将沈荷扶起,端着药坐在床沿。
沈荷的目光落在沈祭雪脸上,忽然笑了笑,声音虽轻,却隐隐带着欣慰:“小祭啊,……还记得我从山下江边捡到你那会儿,你便是这般模样。
这都多少年过去了,你竟还是这般模样,一丝都没变。”
沈祭雪喂药的手微微一顿,眼睫低垂,掩去眸中极淡的怅然:“嗯,许是功法缘故吧。”
沈荷轻轻叹道:“时间过得真快啊……”
屋内安静了一瞬。
沈祭雪放下碗,警觉地盯着她。
沈二十三和沈溪交换了一个眼神,心照不宣地没有接话。
双胞胎对视一眼,难得地安静下来,扒着门框向屋内看。
果不其然,下一刻,沈荷猛地抓住沈祭雪的手腕,眼神灼灼:“既然时间过得快,那你更得抓紧了!
小祭,你看你年纪不小了,终身大事必须提上日程!我做媒做了半生,自己的弟子,岂能孤身终老?说出去让人笑话!”
沈祭雪:“……”
她就知道。
“师父,你的病才刚好……”
“胡说,我早好了,一直都很好,还是你的终身大事比较重要……”
“师父,你要不还是先把药喝了……”
“你的亲事不解决,我就不喝药……”
“师父,我修的是无情道。”沈祭雪深吸一口气,仍然试图讲道理。
天道谕令,修无情道者,若要飞升,需杀夫证道。
但修道之人亦非草木,对所爱之人难下杀手。是以这些年,修无情道的虽多,成功飞升的却寥寥无几。
“那怎么了?”沈荷咳嗽了两声,“凡尘人世三千客,万一就有人愿意为你的大道献身呢?
而且,只要有真心,不辜负良人,感情是可以慢慢培养的!为师明日就为你挑几个不错的人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