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衡勉强挺起歪扭的身子,他还是头一回被一个女子如此欺侮,脸色青一阵紫一阵,又知自己现下毫无还手之力,纵然心中多有不服,也只得别过脸不去看她。
“你们要走了吗?”
身后一道脆脆的女子之声传来,阿兰正站在不远处一棵树下,两颗眼珠子凝视着他们。
“我知道有一处地方可以出去,”在他们开口前,阿兰接着说道∶“方才那些妖怪打通了一座山谷,我初来这里时,曾见过有人从谷中穿出去,只是后来又把洞封上了。不过从那里应当就能离开。”
几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一望,果见不远处一座山前漏了一个不大的洞,约莫能容下两人并排通过。
不管怎样,的确该从这离开了再做决定。只是本以为会在谷中磨练一番,没想到竟还有捷径可走,曲凌飞心中不胜感激,忙道∶“阿兰姑娘,这几日真是多谢了你。倘若日后再有人胆敢来抓你们,只管来找我便是。”
“我确有一事相求,”阿兰忽然上前一步,空洞的目光中显露出几分紧张,“我……我能不能跟着你们一起走?”
她这话似是鼓了极大勇气才说出口,却令在场几人微微一惊。
“我在这鬼市之中,早已住惯了,想看看外面的景色……”阿兰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低——什么“住惯了”都只是借口,她不过想和那位唤了自己整整两日“姐姐”的人再多相处些时日罢了。
几人面面相觑,脸上皆有为难之色。他们毕竟不是去游山玩水,后面要遇多少危险也还是未知,若再带上这样一个灵力低微的小鬼,只怕……
“阿兰姐姐,你好好待在鬼市,等我回来了,一定第一个来见你,好么?”
李今棠大致猜到她心中所想,却并未当场点破,只是上前轻轻握住她的手,笑吟吟道∶“我说话算话的,姐姐放心。”
或许是那两声“姐姐”起了作用,阿兰最终点点头,就那么站在原地目送他们身影没入山洞之中。
第45章 鬼市(十)
◎还要抱到什么时候?◎
“嘀嗒、嘀嗒……”
岩壁上滴落的水珠汇聚到一处,在地上形成一个个坑坑洼洼的痕迹。底部碎裂开一个缝,奇形怪状的条纹顺着岩壁向上爬。
洞内潮湿阴冷,鞋底踩在水洼上,发出啪嗒声响。感觉到怀里命书正不安分地扭动,李今棠垂下眸去∶“怎么了?”
“这地方阴气重得很,”命书声音哆嗦起来,“冲得老子难受,再不出去就要死、死了。”
李今棠手指安抚地从他身上拂过,给他灌输了些灵力,“这样可好些了?再忍一忍罢,很快就能出去了。”
大概是她的灵力起了作用,命书很快便停止了躁动。
岩洞内空间似乎越来越宽,光线却愈发昏暗,秋雁随手点亮了一张照明符,豆大的火光点亮了四周。
“秋雁阿姊莫动!”
李今棠紧紧盯着趴在衣袍后快速扭动的那串红,并未多加思索便拔刀将其挑落在地。
那条赛人手指粗的蜈蚣在水洼中扭动了几下,随即打成一个结,一动也不动了。
秋雁“啊”的一声,心跳霎时加快,腰忽然被一只手扶住,耳边传来曲凌飞担忧的声音∶“师妹,可有伤到?”
她惊魂未定地摇着头,手中符纸跟随着向四处晃悠,火光经过之处,皆被照得一清二楚,就这般呈现在几人眼中。
方才出现在洞壁上的条纹不知何时变了颜色,定睛看去时,后背蓦地出了涔涔冷汗——那哪是什么条纹,分明是密密麻麻爬满嘞的蜈蚣!
“不就是一群虫子吗?看我不把它们劈成两段……”
南宫修正欲拔剑,手背忽地被人按住,冷汗跟着渗了过来。曲凌飞冲他摇了摇头,道∶“它们数量太多,这地方又狭小,用剑只怕施展不开。”
话音甫落,余光中闪过一道火花,洞壁上的蜈蚣扭了几下,随即纷纷被火花打落。
“谢兄!”曲凌飞如遇救星般两眼放光。
谢长宴手上动作随意,面色却极凝重,“你们先出去。”
几人相视一眼,似乎仅仅迟疑了几秒,旋即发足便朝洞口处狂奔,漫天猩红中只余一点雪白。
那些碍事的家伙走了,要对付一帮毒虫还不容易么?少年垂在身侧的五指微微勾起,转瞬之间,那洞壁上登时被击出一个巨大窟窿,趴在上头的蜈蚣皆断成了两截。
他毫无波澜的眼底映出片片金光——这地方很快便要塌了,那些人最好走得快些,否则若被压在底下,可怨不得他。
“谢兄,我来助你!”
身后蓦地响起急促的脚步声,谢长宴微微一顿,还未回头去看,那道人影便已闪至身旁。
“你怎么又回来了?”
“怎么能让你自己守着?”曲凌飞理所当然地答,“他们三人到前边探路去了,现在约莫也已经出了洞口。谢兄,我看这地方像是要塌了,咱们还是莫恋战,先出去再说。”
洞内火势越发旺盛,虽的确烧死了大部分的蜈蚣,却也有几株火苗跳到了衣袍上。
二人沿路奔至洞口,身后火焰喷射,紧追着两人衣尾。
“谢兄,劳驾搭把手!”
听见身后的呼喊,谢长宴回首看了一眼朝他伸过来的手以及对方被熏得出汗的脸,稍稍停顿片刻,旋即伸出手去将其拽了出来。
曲凌飞身体从中脱离的刹那,洞壁被大火吞噬,他大喘着气坐在地上,脸上满是死里逃生后的笑容。
谢长宴淡淡望着坍塌下去的岩洞,目不斜视,“你若不回来,便用不着这样。”
“说什么呢谢兄?”曲凌飞极其顺手地把手臂搭在了他肩上,笑道∶“我曲凌飞可从没有弃朋友于不顾的习惯。”
朋友?
谢长宴瞥了眼搭在自己肩上的那只手,眉头稍稍蹙了蹙,最终没答话也没将它甩下去。
“你们用不用再慢一点?”
身后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虽是责问的语调,那语气里却无半点责备之意。南宫修抱手皱眉,站在不远处瞪着他们,“她们走得都比你两个大男人快。”
“南宫兄莫怪,”曲凌飞笑嘿嘿地跃起身,搭着他的肩回头道∶“谢兄快些,这位兄弟该笑话咱们了。”
“叽叽歪歪什么呢?”秋雁叉着腰走回来,眉头微微凝起,似有不悦,“前面有条大瀑布,把去路给拦住了,快想想法子吧。”
三人凝目望去,果真见一处峭壁上挂着数十米高的瀑布,表面上看,水流还算缓和。
眼下他们正处在一座山崖上,要想离开,唯一的路径恐怕只有穿过这条瀑布。
曲凌飞皱了皱眉,不以为意∶“一条瀑布而已,水若是没毒,直接穿过去就好。”
“水没有问题,”李今棠踩着滑溜溜的石头走来,手往瀑布的方向指了指,神情有些窘迫,“我、我过不去……”
秋雁站到她旁边,捏了捏她手心以示安抚,“我的剑也没啦。”
“那这样,师妹跟我过去,阿棠你……”曲凌飞视线在两人之间徘徊了一下,最后目光落到李今棠身上,示意她自己来选。
李今棠顿了顿,视线一触到少年那张沉着的脸便立即移开。她踌躇了一下,声音极低∶“不然我就和南宫道友……”
一语未完,白衣少年忽然面无波澜地上前一步,紧跟着一道不咸不淡的声音传来∶“她跟着我。”
方才她声音太小,是以曲凌飞三人都并未听清,他点点头,道∶“既如此,那便辛苦谢兄了。”
南宫修一手粗暴地提起田衡,跟随其他两人转身跃进瀑布之中。李今棠呆在原地,余光观察着身旁的人,见他毫无动静,她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挪过去,目光移到他腰间那柄剑鞘上,试探着问∶“可不可以让我抓着它?”
少年斜过眼看她,却不答话。一阵沉默后,李今棠顿感失落,垂着眼正想试着自己闯进去时,腰上蓦地一紧,未及她细想,手臂忽然贴上一个稍带冰凉的温度,整个人腾空而起。
这也太突然了,为什么不和她提前说一声啊喂?水帘子一根根垂在眼前,李今棠觉得自己就如同一只毫无自保之力的风筝,依托在别人身上来去穿梭。
“我可以闭上眼睛吗?”她颤颤巍巍地问。
“……随你。”
脚下似是万丈深渊,一旦摔下去便会即刻粉身碎骨。李今棠不敢再想,拼命低下头去,下意识胡乱伸出手去,环住了他的衣袍。
因着太过害怕,她丝毫未注意到,双手抱上去的那一瞬,对方身子明显一僵,连冰凉的身体似乎都正在回温。
谢长宴微微垂首,从这个角度,恰好能看见飘在少女额前的几缕发丝。他默然半晌,略有些困难地抽出一只手,往她身前挡了挡。
瀑布比想象中的还要宽些,他抬手一撇,那一道道水柱便登时如帘子般向左右拉开,劈出一条道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