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鬼市(八)
◎没想到你还能让区区一个灵力低微的小仙给绊住了◎
微风卷起残叶,于两人视线中反复滑行。少年忽地欺进她,眸色一寸寸沉下去,语气中染上一丝他自己都并未察觉的忐忑∶“你什么时候来的?都听到了些什么?”
田衡脸上现出看热闹的笑,仿佛现下被五花大绑着的人不是他。
微妙的气氛在带点潮湿气味的空气中酝酿,她无意撞破了别人的秘密,却丝毫未察觉。
“我什么也没有听到呀,至于什么时候来的……”李今棠被他用手抵在树干旁,大脑一时都转不过弯来,好半晌才答∶“我来的时候,你正好看过来了。”
谢长宴的目光在她脸上徘徊不定,似是想从那副人畜无害的表情中寻出一丝破绽。
却又……害怕看出破绽。
“你真的什么也没有听见么?”他不知为何又问了一遍。
“真的真的没有听见,”李今棠不习惯他身上那股逼将下来的威压,稍稍偏了偏头,凝着他的眼,认真道∶“谢安,我不会骗你的。”
第二次了……
这种感觉真不好……他本不该放过任何对他哪怕只有一点威胁的人,但为何偏偏是她?让他无法下得去手。
最后一次……这绝对是最后一次了。
“是么?”瞧见她脸色有变,他按在她肩头的力道不自觉地减轻了些,随口又问了句∶“你为何不同他们在一起?”
“我……”李今棠一时语塞。
这个问题……她还真没想好怎么回答。
方才命书不知道自己跑哪里去了,害得她找了大半天,等赶到这来时,曲凌飞他们早不知到哪儿去了。
肩膀上的力道骤然一松,李今棠背靠树干,冷汗从指缝渗出。
奇怪,她刚刚是在害怕吗?
可是谢安又不会害自己,为什么要怕呢?
命书沿着手臂跳上肩膀,李今棠的思绪才从那一瞬的恍惚中拽出,她跟上前去问他∶“谢安,你还没告诉我,秋雁阿姊他们去哪里了……”
话音未落,对方蓦然转身,似笑非笑道∶“在湖底,要我送你下去么?”
湖底?她眼睛微微瞪大,想也没想就赶紧摆手∶“不用了。”
果然怕了,谢长宴眼中闪过一丝不屑,心头那点讥笑还未来得及发出,便听她说下了去∶“你不会游泳,怎么能送我下去?若是出事了怎么办?”
少年神色瞬间变得复杂,稍带惊诧的眸中映出姑娘认真的脸色。他注视了她半晌,直到对方开始挪动脚步要走了时才悠悠开口∶“你不准备去找他们了么?”
“一来我下不去这湖底,二来我修为不好,去了也帮不上他们的忙。”
他听完这话,少女已经从他身旁绕过,抱膝坐在一棵大树下,垂头摆弄手里的东西。
那是些草药类的东西,她忽然抬起眼朝他笑了笑∶“我提前准备好,就不怕他们受伤了。”
他没做回答,在原地似乎是犹豫了一瞬,最后转身走到田衡身旁。
“你不去陪她?”田衡脸上带着揶揄的笑,对方旋即投过来一记眼刀,他才收敛地坐直身子。
“你竟然信了她的话,就没有想过,如果她骗了你,并把方才你我的对话告诉南宫修他们,会是怎样的下场?”
谢长宴懒得在这种问题上费工夫,他稍许不耐地一笑∶“那便都杀了。”
“杀一人能解决的事,你却偏要杀三人?”田衡这时也忘了怕死,嘲笑的目光射向他的脸,又叹口气,一脸惋惜的模样,重重靠回树上,“我还道你做事狠毒又谨慎,跟了你也坏不到哪去,没想到还能让区区一个灵力低微的小仙给绊住了,不过如此啊。”
“你有完没完?”谢长宴浑不在意地睨他一眼,旋即手掌轻轻合拢,五指间拢着淡淡光芒,“不想活下去了是么?”
田衡腹部一阵刀割般的绞痛,脸色顿时变得煞白,立刻明白是那枚丹药的作用。他强撑着身子气若游丝道∶“你……你不能杀我,她还在这呢。”
谢长宴顿觉无趣,手指耷拉下去的瞬间,对方猛地吐出一大口血,重获新生般地展开双手瘫倒在地。
坐在不远处树下的姑娘正专心致志地摆弄手中的物品,一眼都没看过他们,自然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收回目光,视线停留在那滩污血上,皱了皱眉,十分嫌弃地退开,冷冷道∶“赶紧处理干净,如让他们看见,你知道会怎样。”
田衡这时哪还有力气和勇气去嘲弄他?连忙手脚并用地推来些土,盖住了地上那抹暗红。
*
海底骤然掀起一阵狂风,激起的海浪一下一下拍打在结界上,几人脚下的‘地面’跟着晃动了一下,仿佛这块隐藏在海底之下的地盘很快便会毁于一旦。
“就在前面了。”长尾妖微微躬身,朝前伸长手臂,做出一副有请的姿势。
三人一时没有举动,秋雁和曲凌飞对望一眼,忽然上前扭住长尾妖双手,牢牢制住了他。
她身手轻盈地抢过他手中那张传送符,又往他背后拍了张符纸,喝道∶“谁知道里面有没有什么机关?你去把他们带出来,”秋雁扭头看了一眼缓缓平息下去的海浪,继续威胁道∶“如果下一波海浪平息后,你还没有带人出来,我就立刻碾碎符纸,叫你永远葬在这!”
长尾妖打了个哆嗦,连声应好,脚步趔趄着消失在几人视线中。
“这家伙狡猾得很,别是偷偷溜走了。”南宫修脸色从进来就没好过,手掌一直按着剑柄,随时等待出手。
“怕什么?他身上贴着我的符纸呢,要是还敢不听话,我立刻就杀了他。”
谈话间又刮起风来,第二波海浪升起,这回似乎较先前的更为猛烈。
还是不见长尾妖和那帮鬼魂的身影。
“他海真敢……”
“那是什么?”话未说完便被曲凌飞截断,他手指着不远处极速向他们移动而来的蓝光,眉尖微微蹙起,“这湖底难道还有什么宝物?”
“这里可是鬼市,还是在湖底,怎么可能有……”一语未完,她忽地顿住,连呼吸斗变得僵硬起来。
那哪是什么宝物……
分明是个快速打转,并且体积还越来越大的漩涡!
猛然间地面剧烈晃动,将她呼之欲出的话堵了回去——这回不是错觉,这地方是真的要塌了。
“该死的,敢耍老子!”南宫修咒骂了句,拔剑欲出,身旁忽然传来嫌弃的“啧”声。
秋雁无语地看向他∶“那妖怪又不在这,你现在拔剑干么?”她说罢又转向曲凌飞,急道∶“师兄,这里就快坚持不住了,我们必须马上出去。”
曲凌飞一愣——他今日定是要救出那些鬼魂的了,但师妹……怎么能行让她一起送死?
“不成,老子要去把那家伙抓回来!”南宫修剑已出鞘,未待二人阻拦,便提着剑朝长尾妖方才离开的方向追去。
秋雁心中隐隐升起一股不详的预感,她略带忐忑地抬头∶“师*兄,你也不走吗?”
便在此时,猛然一个巨浪扑将下来,两人身子俱是一晃,曲凌飞眼疾手快地扶稳她,对上少女央求般的眼色,他神情微微一变,半晌,喟然道∶“师妹,我……”
她忽然伸手捂住了他的唇,隔着半只手掌,他看见她弯起眉眼,对着自己轻轻一笑。
“师兄不必解释,我知你心中所想。也不许叫我先走,”秋雁似是洞穿了他的内心,撇撇嘴道∶“不然的话,往后我可不再理你了!”
原来小师妹一直懂他……
也是,他就不该多虑的,他二人拜入师门,相伴习武已有数年,他又怎会不知她是怎样的女子?
曲凌飞轻轻笑了∶“好。”
秋雁身上没了剑,于是抓着曲凌飞的剑鞘,防止两人被迫分开。
结界已陆续破开数个小洞,蓦地,前方漂来一块布料似的东西,眼色极为显眼。曲凌飞伸手将其捞过,定睛一看,竟是块从人身上掉下来的衣襟。
他心中顿时大喜∶“快,他们定在这个方向。”
结界中源源不断的有水灌进来,最后已没过脚踝。秋雁抓着剑鞘得收有些发疼,加上水的阻力,走起路来隐隐有些吃力。
曲凌飞察觉到她的吃力,并未放缓脚步,却把剑鞘往她那边又递了几分。忽然间,一处被水草半掩的洞口闯入二人视线,其间人影错落,相隔不远,隐约还能听见些人声。
他们相视一眼,加紧步伐走上前去,刚要绕进去,忽地和从里出来的人打了个照面。
“南宫兄?”
三人几乎是同时出声。
曲凌飞奇道∶“你不是抓妖怪去了吗?”四下一看,哪里还有长尾妖的影子?
“那家伙机灵得很,我进来就看不着他,”南宫修皱了皱,也是一惊,“你们……不是回岸上去了吗?”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秋雁唯恐她师兄会说出什么肉麻的话来耽误时间,她扫向洞内几乎挤满了空间的鬼魂,忙催促道∶“既然人找到了,那便快些离开,出去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