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待他回答,李今棠忙插嘴道∶“哪有人什么都能会的?”她一面说,一面用余光打量少年脸色,见他神色无异,不像是悲伤至极的模样,心头才稍稍宽慰了些,继续道∶“谢安同我们在一起,便是现下开始学也不迟。”
她这话对着曲凌飞说,是以没留意到少年一直停留在自己身上的视线。
暮色将至,细密的树枝尽头现出一抹殷红,众人都已身心俱疲,便决意寻一处空地休整一夜。
李今棠在大石盘坐下,仰头看了会天上被众星簇拥的明月,一会又低下头看自己的手。
手指经水浸泡出的皱纹已经消失,她摩挲了下手指头,捏起方才的那根衣带——它已摇摇欲坠地悬挂在衣袖上,看起来有些违和。
她埋下头,想将衣带摘去,忽地,一片阴影自上而下笼罩下来。
李今棠松开手,抬眼看去,见少年正默不作声地立在自己面前,不知看了她多久。
月光照映着他的脸,半晌,他微微一笑∶“多谢。”*
李今棠凝着他的脸,忽然想起白日里的事,她小心翼翼开口道∶“那白日你说的那件事算不算两清了?”
他一怔,眼中流过一丝诧异,忆起她说的是何事后,轻轻勾了勾唇。
白天的话,本就是随口一说罢了,她竟还一直放在心上,倒真有几分好笑。
李今棠等不来回答,却见他拂起衣摆便要在自己身旁蹲下,忙往另一侧挪了挪。
“那怎么成?”谢长宴将她的动作收在眼里,他两手交叠垫在脑后,斜躺在大石之上,语气懒散∶“一码归一码,不然我再允你一个条件?”
“不用了,”李今棠回头时发现对方目光下瞟,忙又别开脸去,轻声道∶“我是要回家的,两不两清都没关系了。”
少年双目已闭,她最后两句说得极轻,是以没传进他耳中。
见他没有反应,李今棠只道他是睡了,便悄然起身,抱起命书正要挪地,忽听对方沉着声道∶“今日那曲凌飞嘲我不会游泳,本是事实,你替我说话做甚?”
李今棠回头看向他,脸色稍稍一变,答非所问道∶“曲大哥不是有意的,他没有嘲讽……”
“你这么好心,何以不干脆说往后由你来保护我,”谢长宴一手垂放在膝上,微眯起眼,打断了她∶“而要说教我?”
“和这小子说这么多做甚?”命书听得大怒,叫道∶“你好心救他,他倒反过来占便宜,娃儿莫理会,快快走罢。”
李今棠收手将它按回怀中,对上少年投射而来的视线,亦是奇怪道∶“为何总要等着旁人来保护?”
看见谢安脸色微不可察地一变,她迎着他略带惊诧的目光,缓缓道∶“这世上,只有自己才能救自己,也只有我自己,才最值得信任。”
姑娘身形立于盈盈月光之下,更显单薄,此刻风拂树梢,吹得她鬓边青丝飘起。
他唇角扬起一个弧度,漫不经心地问∶“这也是你爹爹同你说的?”
李今棠没回答这个问题,只见他说完后又兀自合上了眼,想必是不甚在意答复了。她挪动步子,悄无声息离开大石旁。
“阿棠妹妹,”刚在一大树旁坐下,身旁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秋雁轻快地走来,在她旁边坐下,笑盈盈道∶“想不想跟阿姊去寻些吃的?”
李今棠“啊”了一声,正想问为何不同曲大哥一起,转眼便见曲凌飞正和南宫修比划着什么,大抵又是在说些她听不懂的事。
“好罢。”李今棠随手将命书放下,又听它不满大叫∶“找吃的不带老子去?哼,真没义气!”无奈之下只好把它也一同捎上了。
路过曲凌飞身旁,李今棠迟疑了一下,道∶“不同曲大哥说一声么?”
秋雁哼了一声,想到他方才为了和那南宫修比试剑法,居然拒绝她,遂挽过李今棠手臂,紧走几步绕过他二人∶“咱们悄悄地去,找到了吃的也不给他们留。”
李今棠从小最亲近的人便是阿姐,哪里懂什么儿女之情?眼下见秋雁不想问,也就没再多说,任凭她拉着走了一路。
落叶铺满地,踩上去时一片沙沙声,两人行了片刻,黑漆漆的树影一排排自身侧闪过。李今棠挽着她胳膊的手紧了紧,小声道∶“我们还是莫要走太远了……”
秋雁闻言顿足,打亮火折高高举起,映得周围透亮。
只见一旁的树上悬挂着几个又红又大的果实,经风一吹,轻轻碰撞到一起去。
秋雁向上甩出一道灵力,击下四个果子,递了两个给阿棠,自语道∶“卖相倒好,只是不知有没有毒。”
“应当是没有的,”李今棠手里也拿着个火折,她仰头打量着那棵树,道∶“这树生得这般茂盛,不应只有寥寥几个果子,可地上也不见有掉落下来的,那便只能是让过路的人给摘去吃了。”
秋雁闻言一拍掌,喜道∶“是了,若这果子有毒,便不会有人摘了。”
她说罢又兀自苦恼起来∶“只可惜被摘走了这么多,这树上剩下的噎只够打打牙祭了。”
李今棠将手中的那两个递回去,眸子里闪着月光的倒影∶“我不饿,都给阿姊。”
“那不能让你白陪我一趟,”秋雁说罢,三两下便已将果子咬得剩了个核,见她仍伸着手,于是干咳两声,笑眯眯地接了过去∶“那阿姊便替你解决了。”
“我们不妨先回去罢,”眼见树上已几乎只剩了树叶,李今棠扯了扯她衣袖,道∶“出来得太晚了,只怕曲大哥他们会担心。”
“哼,谁理他了?”秋雁嘴上说着,却也觉她们出来了有一会,便道∶“也好,可我记不清来时的路,只好跟着你了。”
李今棠张口欲答,忽听得不远处一声嘶吼,将她剩下的话硬生生憋了回去。
黑云缓缓移动,遮住半个月亮,光线霎时暗下不少,两人借着火折子发出的光,依稀看见一个硕大的黑影正四肢着地,疾速而来。
不知又是哪里来的妖物,李今棠心头一震,暗道不好。大骇之下她一句话也未能说出口,攥住秋雁手臂便往回疾奔。
刚跑出几步,忽见前方又是一道近乎一样的黑影,跟着发出两道幽光,嘴里还不时传来低沉的吼声。两人一齐顿住脚步,两只胳膊紧紧挨着,背后登时出了涔涔冷汗。
此庞然之物竟还不止一只,她们被包围了。
李今棠只觉双腿发软,攥着少女往后退了几步,却想起来背后还有一只。
只见那大妖离她们愈来愈近,秋雁五指蜷缩,指甲嵌进手里,青筋顿起。趁那妖物张开血盆大口,她手臂一紧,猛地甩出方才剩在手里的果核。
不想她紧张过度,这一下竟没能扔中,却反而激怒了那妖物。
待得那两道幽光逐渐淡去,庞然之物的脸也愈加清晰,两人这才看清,那竟是只虎头熊身的怪物。
它四肢站定,前足抬起,复又重重压下,震得地面晃动,树上叶子扑簌簌地落。
两人都是大惊,手指一抖,火折掉到地上熄灭了,周身陷入昏暗。
今日便要死在此处么?李今棠手腕越发的无力,只待要再想一想家人的模样,再于死前‘看’他们一眼,可眼下慌乱中尝试多次,竟是幻不出爹娘的容貌来。
“秋雁阿姊,”她压下声音中因恐惧而流露出的哭腔,用带着最后一丝期冀的目光看向身旁的人∶“你的剑呢?”
眼下命悬一线,殊死一搏也未尝毫无胜算。
秋雁脸色一变,艰难开口∶“我……”
她只道出来寻些食物,哪里能想到碰上这等妖怪?一时疏忽,竟忘了佩剑。
李今棠瞧见她这副模样,紧缩在一起的五指骤然松开,心中只剩了绝望。
熊妖一步步逼近,一前一后地将她们包围。
那该如何?那该如何……
李今棠想不到了,可要死在此处,也绝不甘心。
没待她再细想下去,只见眼前那熊妖猛地朝她们狂奔而来,眨眼之间便已挨到面前。
“快跑!”
两人同时喊出这一声,手心默契地合到一起去,再借使出的灵力各自向后跃开一大步,避开了妖物的利爪。
李今棠迅速拾起数颗石子,捏在手中,一面跑一面不时回身朝后扔出几颗。熊妖被砸得吃痛,虽吼声不断,追赶她的步伐却也让慢了些。
“娃儿,跑这边!”
她本该对路线熟悉,但方才心中一急,慌不择路地奔逃,眼下更是不知身处何地,听见命书出声,忙按着它说的急拐了个弯。
饶是她拼尽了浑身解数,可也跑不过长着四条腿的妖怪,身后熊妖奔跑时发出的声响愈来愈近,宛如响在耳畔。
她预判准了时机,猛一侧身,于地上滚了一圈后快速起身,恰好避开那熊妖的袭击。
这么一来,后背重重撞上树干,只是她眼下恐惧至极,竟已感知不到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