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帮我晒个药就想报恩?想得美!”
琼枝抬头看到从屋里出来的两人,不禁露出惊奇之色。
自打跟了主子,她还从未见过主子像今日这般与人笑闹。
就好似一朵囿于暗室的海棠花,忽然到了阳光下,变得鲜活起来。
三人合力,药匾很快摆完。
院里有一张石桌,林素心提来茶水坐下,与苏照棠闲聊两句后,迟疑了一下,终于说起正事。
“本来见你难得散心开怀,有件事我不想提。
不过我思来想去,觉得你立女户这事,还是得做两手准备。若是长公主殿下不愿赐你恩典……”
“这世上哪有万全把握之事,长公主殿下若是不愿,我再从长计议就是了。”
苏照棠淡淡一笑:“不过听你这话的意思,是另有贵人要见我?”
林素心被一眼看穿,也不觉得意外。
棠儿本就是这般敏锐的人。
她轻点下颔:“是有这么一位贵人,我只传个话。不论你见不见,都对我无任何影响。”
苏照棠眸子微眯。
另一位贵人?
莫非是她在国公府宴上的表现,入了一些人的眼?
可若是因此,那些人应在宴后第一时间递帖,而不是在宴后足足十天,才通过林素心的路子找她。
有些古怪。
她沉思少顷,再问:“那贵人,是男是女?”
林素心面色讪讪,“并非女贵人,不过你放心,那位贵人找你,绝不可能是因女色。”
她制香半年,还从未见过在那位信王殿下身边,见过任何女子。
因而昨日逐雀找到她,说起苏照棠的事时,还震惊了许久。
苏照棠听到这句,眼神却是立刻淡了下来。
“替我回拒了吧。”
林素心顿时有些急了,“棠儿,那位不比长公主殿下差,甚至……”
“不必多言。”
苏照棠摇头:
“和离女子立女户,乃违背宗族纲常之举。
长公主殿下同为女子,她若帮我,世人只会当成特例,不会受到太多阻力。
但若是男子……”
苏照棠没有再继续往下说,林素心却明白了。
若是男子帮棠儿立女户,公然挑战祖宗立下的规矩,势必遭到天下人的口诛笔伐!
事情便闹大了。
即便是再位高权重者,也不可能为一个与他毫无关系的女子做到这一步。
再退一万步说,即使那贵人真的糊涂,愿意帮棠儿,棠儿也不能接。
女子名声大于天。
若是棠儿因女户与贵人扯上关系,名节败坏,皇室定会为保全贵人名声,痛下狠手。
那棠儿,可真是死路一条了!
林素心越想越觉得害怕,出了一头冷汗:
“是我考虑不周了,不能答应,这事绝对不能答应!我去跟那位贵人说清楚。”
“你也不必如此紧张。”
苏照棠取出帕子,替林素心擦了擦汗:
“能让你传话,想来你对那位贵人印象不错,定是通情达理之辈。此事拒了,便也无后话了。”
林素心点点头,松了口气,却还是觉得愧疚。
于是在傍晚苏照棠临走前,她塞了琼枝满怀的祛疤香膏与伤药。
盛情难却,苏照棠只得让琼枝包起来收下。
回程中。
“姑娘,素心道长做的香膏真好闻啊!奴婢隔着车帘都能闻到呢。”
苏照棠闻言笑了笑,正要回话,马车忽然停了下来。
她面色一凝,正要掀开车帘出去,就见琼枝先一步递进来一只荷包。
“姑娘你看,这是奴婢绣的荷包!就丢在路边,奴婢还以为看错了。”
苏照棠接过荷包,看到荷包边缘沾染的血迹,瞳孔微缩。
近日琼枝送出去的荷包,只有一个。
是那个小女冠,浮萍。
她立刻掀开车帘跳下马车,沉声问:“从哪里捡到的?”
琼枝看到主子严肃的面孔,心也跟着紧绷起来,忙指着路边:“这里。”
苏照棠蹲下身来,果然看到一片血迹,朝路东侧林内延伸而去。
她直起身,果断道:“解马绳!”
琼枝不明所以,但胜在听话,二话不说解了马绳。
苏照棠看着马儿,眼里掠过一丝心疼,但还是调转马儿朝向,而后抽出袖间匕首,狠狠插在马屁股上。
“咴!!”
马儿发出一声痛嘶,立刻疯了般朝东边林子跑去,沿途撒下一片鲜血。
琼枝被主子的动作惊呆了。
马跑了,她们还怎么回城?
没等细想,她就被苏照棠拉进了西边林子,一边抹除血迹,一边沿着血迹寻去。
而就在两人离去后不久,一队杀气沉沉的蒙面黑衣人追到这里。
看到路上的血迹,众人二话不说奔向林东,谁也没细想路边为何会有个马车车厢。
而与此同时,苏照棠也已寻到浮萍踪迹。
看到浮萍正慌不择路地往前逃,身后还有一名黑衣人追击、
她眼中狠色一闪,立刻举起匕首,朝黑衣人后心扎去!
破空声从背后传来,李承翊几近散乱的瞳孔瞬间凝聚,骤然返身举剑。
第40章熟悉幽香
锵!!
金铁交鸣声,惊得浮萍回头。
李承翊勉强挡住苏照棠这一刀,却也因此引动内伤,闷哼一声,仰头栽倒。
苏照棠立刻就要趁机补刀,便听浮萍大喊一声:
“不要!”
苏照棠动作微顿,就见浮萍跑来,挡在黑衣人面前。
“你要杀他,就先杀我!”
原来并非追杀之人。
苏照棠面色松缓,收起匕首:“浮萍道长,是不认得我了?”
听到熟悉的声音,浮萍愣了一下,而后接着微弱的霞光看清苏照棠的面孔,登时呆住了。
“苏……苏娘子?你怎么……”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苏照棠打断她继续往下说,“这附近有个山洞,我们先进去躲躲。”
浮萍闻言眸光亮了一下,连忙点头,而后才发现自己的救命恩人已经昏了过去。
此刻也顾不上男女之别,三人合力将人搬到山洞里。
很快,洞里升起篝火。
琼枝不知从哪儿拉来一片藤蔓,正往山洞外布置,遮火光。
幸亏有林素心那一通瞎送,伤药是现成的。
浮萍拿了伤药,再次向苏照棠道了一声谢,而后手忙脚乱地给李承翊上药。
苏照棠看她弄得满手是血,真怕她把自己的救命恩人给弄死,叹了口气,道:
“我来吧。”
浮萍一脸尴尬地停下手,让位置。
她抱着膝盖坐在火堆前,看着苏照棠熟练地上药包扎,眼泪渐渐浮上眼眶:
“苏娘子,你怎么知道我……”
“也是凑了巧,琼枝认得自己绣的荷包。”
苏照棠随手递出去一只带血的荷包,温声安慰:
“人我暂时引走了,这山洞隐蔽得很,贼人一时片刻寻不来,等到天亮,你就安全了。”
浮萍听到这里,顿时“哇”的一声哭出声来,却也不敢大声哭,只压抑着自己,呜呜咽咽地哭。
直到苏照棠给人包扎完,她才停下哭声,叹息道:
“苏娘子,常人遇到这种事,逃都来不及,怎么你还……”
“这世间之事,一饮一啄,自有定数。”
苏照棠用树枝挑了挑火堆,“若你没有在真灵观帮我,也就没有今天这一遭。”
“可我帮你,只是出言提醒而已,你这过来,一不小心可是要命的!”
浮萍气鼓鼓道:
“总之我欠你一条命,日后有任何差遣,你说话就是。”
苏照棠看着她倔强的面孔,好似看到儿时的自己。
若不是遇到了师母,她大概也会像浮萍这样,为了自己那点可怜的自尊,不愿欠任何人情。
想到这里,她笑了笑,像她师母一样,揉了揉浮萍凌乱的小脑瓜。
“小小年纪,想的倒是多。我做事只求无愧于心,可没想着要你回报。”
浮萍从未被人如此亲近地抚摸过,小脸“腾”的一下爆红,半晌说不出话来。
苏照棠失笑,也不再盯着她看,转头道:“琼枝,可以了,过来吃干粮。”
“哎!”
琼枝拍了拍手,蹲到火堆前,接过主子递过来的半块饼咬了一口,而后立刻竖起大拇指。
“姑娘烤的饼子,就是香!”
苏娘子对她的丫鬟可真好。
浮萍艳羡地看着琼枝,而后就见面前也多出半块热气腾腾的饼子。
她呆呆抬头,迎上女子温柔的目光:“我不饿,你吃吧。”
浮萍不知怎么的,又想哭了。
明明这过去十四年里,她都没怎么哭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