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听眠最终将原因归咎于他们刚从遗迹出来。
遗迹里面和外面毕竟是不一样的。
“你和那孩子……”林窈终究不下心,欲说还休,“就是思远真君的那个孩子。”
“什么?”李听眠没听清。
“你们关系似乎很好。”林窈反复斟酌,“非常亲密。”
李听眠“嗯”了一声。
“我们是最好的朋友。”她接着道,“砚莲生教了我很多东西。”
“我之前听说,他身份有些特殊。”林窈叹息,“若是有一天……恐怕吕修邈前辈也护不住他。”
话未说完,她忽发觉少女正眼睛眨也不眨地凝注着自己,那张脸上,表情冰冷得有些陌生。
林窈忽然意识到,在后辈,在季松雪的徒弟这个认知之前,李听眠首先是一名剑修,而再温柔,再多情的剑,说到底也是冷的。
何况这两个词本身就和李听眠无关。
“和大部分,和规定的不一样,就是特殊吗?”
李听眠淡淡问她,“谁规定的?”
砚莲生没有隐瞒过他的身世。
刚认识的时候,砚莲生和她说过规定,说过约定俗成,她觉得砚莲生奇怪,和其他的人都不一样。
但当别人提到砚莲生的不同时,她发现自己原来并不喜欢听。
即便那不是在说砚莲生有多不好。
林窈一时答不上来,惘然而叹。
“我只是有些担心你们。”半晌,她才无奈解释,“……小眠,你还太小了,很多事情未必明白。”
可李听眠并不需要明白。
“那不是我的事。”她如此说道,“还有我保护砚莲生。”
你自己呢?你自己又要怎么办呢?林窈想问她。
林窈苦笑。
她只有苦笑,只能苦笑:“那你恐怕还得更厉害才行。”
李听眠诧异看了她一眼:“我当然会更厉害。”
只是可能比不上师父,比不上姬松月。
赶不上师父让人这件事固然令人沮丧。
但她还有砚莲生呢,而不管是师父,还是姬松月,都是一个人。
砚莲生也很厉害的。
她这样想,忽然听见一阵风。
门帘被掀开了。
可回来的人并不是砚莲生,或者说不止有砚莲生和陆灼。
外面站着一道高大的,将门框挤得也极为局促的影子,来人穿着短衫,光了两条膀子,粗眉朗目,样貌周正,腰间挂着把烁着寒光的大刀。
砚莲生局促站在他后面,陆灼同样面带尴尬。
林窈讶然,随即面露喜色。
她嗔了来人一眼:“你怎么过来了?”
“看你这铺子生意怎么样。”那人憨笑道,“路上正巧遇见小灼和他的朋友。”
他无疑是仇仗。
李听眠光明正大地打量他。
仇仗和她之前在槐荫城看见的来找砚莲生的那些修士很不一样。
……他很粗犷,像林窈架子上那些书里面走出来的人,像她之前找不对地方,一直走错路,偶尔在城里或野外遇到的人。
那些人通常被叫做侠客。
“刚好,我也想带你见个人。”林窈迎上前,“你一定猜不到她的身份。”
李听眠还在看仇仗,没有动。
仇仗小心扶正林窈有些歪掉的簪子,闻言,这才看向她。
两人对视。
仇仗大方笑了一下,露出不算齐整、微微发黄的牙齿。
他话却是对林窈说的:“这都认不出来,我干脆瞎了算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爱恨
……奇怪的人。
林窈几乎是被他拢在怀里的, 明明四周没有任何危险,他在林窈面前却显得紧绷,紧张。
李听眠能从他动作的细微之处看出来。
正因为仇仗奇怪, 林窈要杀仇仗这件事,她更加无法理解了。
仇仗并不是做了许多坏事的恶人,砚莲生说过他讲义气, 功成名就以后, 依然会路见不平。
仇仗同样也很爱林窈。
尽管她还不太懂爱, 但她能看出来仇仗很在乎。
“那她的忙,你帮还是不帮?”林窈伸手去戳他的腰, “至于什么忙, 先别问。”
仇仗动也不动, 只伸手挠了一下脸。
他面上有些热, 讷讷:“妹子,小灼还在呢。”
又连忙回答道:“帮,怎么不帮, 就是把这条命赔进去也得帮。”
“那好,你先把家里那些个用来逃命的,用来防御的宝器全找出来,她要用。”林窈道。
“砚莲生,我们要用这些吗?”李听眠静静出声。
她也站起来,越过已经进了门的仇仗,自然和抿着嘴唇的少年站到一起。
“砚莲生, 我刚刚发现, 你好像长高了一点。”李听眠严肃又小声地说。
陆灼略带不满地“喂”了一声。
这里似乎只有他不知道某件事,关于李听眠的,但显然没有人想起来要告诉他。
也许砚莲生之前神神秘秘是打算说这个 。
然而在开口时不巧遇到了仇仗。
当着他仇叔的面, 砚莲生简直沉默得不像个书袋。
“我也不确定……不过未雨绸缪,真有万一,介时把握也更大些。”
砚莲生稍加思索。
他揖道:“有劳仇前辈和窈娘子了。”
李听眠拉住他的手,刮了一下他的手心,悄悄写字问他怎么不开心。
砚莲生很轻地摇了一下头。
李听眠没等到他的传音,倒听见仇仗开口:“器物再怎么有用,也比不上人厉害,妮儿,你遇到什么麻烦,不妨直接说。”
“不止受了恩,当年我们本身也是过命的交情!”他拍着胸膛保证道。
林窈反而没有出声,只是含笑看着他,安静听他说话。
“不是麻烦。”李听眠说。
师父让她做的事,怎么会是麻烦?
没有姬松月厉害是她自己的问题。
“告诉你有什么用,你又打不过。”林窈这才叹笑一声,“她人可不比你弱。”
仇仗嘟囔了句什么。
“妹子,这到底怎么一回事?”他终于忍不住问林窈。
林窈道:“回去再告诉你。”
“仇屠狗,你快把我这地方挤得都没法站人了。”
她如此说。
*
“砚莲生,之前不开心的事,你还没告诉我原因。”
李听眠直接无视了喋喋不休的陆灼。
当然,砚莲生现在依然有点强颜欢笑。
“我还在想仇前辈。”砚莲生叹息。
林窈亲自下厨,烧了一桌的好菜招待他们。
眼前的佳肴色香味俱全,他却全然没有动筷的心情:“窈娘子他……”
陆灼忍不住他背上拍了一巴掌:“背后唧唧歪歪讲什么呢。”
倒也不是完全不让讲。
主人家只是离席去取借他们的宝器,随时可能回来。
万一说了什么不好的话,被听见岂不尴尬?
李听眠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可她和陆灼中间还隔一个砚莲生,她没办法直接打到陆灼。
想了想,她干脆往旁边挪,把砚莲生那张的椅子也拉过来,两个人紧挨着坐。
陆灼“噌”地站起来,拍桌,怒道:“李听眠,你是不是想打架!”
李听眠陈述事实:“你打不过我。”
要是想和陆灼打架,她早就站起来了。
陆灼:“。”
陆灼恨恨夹了一筷子辣椒。
“陆师兄,我绝无背后嚼舌根的意思,之前问你仇前辈和窈娘子,就是因为……”砚莲生尚在寻找合适的措辞。
他担心陆灼不信,说服不了陆灼。
“因为什么?”陆灼灌了一整壶水才问他。
砚莲生悄声道:“窈娘子……恐怕要杀仇前辈。”
“这不可能,你胡说八道什么!”陆灼惊声,险些掀翻桌子。他拽过砚莲生的手臂,当下就要理论。
“我……”他忽地说不出话,少年人脸上的笑容实在是勉强难看,教人不得不信方才的话。
“我要去找窈姨问清楚,”
陆灼重新起身,“一定有什么误会。”
李听眠横剑拦住他,摇头:“不用去了。”
“你……你这个人怎么这么……”陆灼气得话都不利索,冷冷挥开了剑。
“陆灼,你去没有用。”李听眠并未转身。
陆灼还在桌前说话的时候,林窈便已经准备动手了。而剑气出匣只用一瞬。
比剑气出匣更快的,是少女的感知。
“她已经在杀仇仗了。”李听眠静静开口。
暗室之中,一灯昏黄。
林窈手中碧簪已断。
断簪笔直没入仇仗命门三寸,她手中只剩下一朵深深嵌进掌心的染血桃花。
她有杀心已久,真到动手时,杀意却同剑气那般,只在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