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她带着一身冷气穿过无形的屏障，看到弗拉基格正在外面等她。他手里拎着一个对他来说也很巨大的篮子，里面放着各种各样的南瓜——白色的，橙色的，绿色的，或者橙绿相间的，还有长长的，几乎和凯瑟琳一样高的新品种葡萄串，以及深黑色的小巧樱桃和凯瑟琳自己都握不住的大个李子，最上层则放着刚折下来的梅枝和松柏，还有穗子饱满的粉美人做成的花冠。凯瑟琳叹了口气，把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我有点害怕。”她说。
“梅塞尔在等你。”弗拉基格说。
他们在一个大地完全被雪覆盖的日子来到了奥古斯都的花园，就好像很久之前凯瑟琳第一次跟着弗拉基格来一样，她的双腿陷入积雪当中，然后被举起来坐在他的手臂上。哑仆领着他们穿过走廊，而凯瑟琳从这种仿佛相同但又完全不同的寂静中嗅到了万物在雨水中慢慢腐朽的阴暗又潮湿的气息。她在为他们准备的房间里来回踱步，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或者表示点什么，但最终，她决定自己过去。
“不，我得和你一起去。”弗拉基格说。
他的态度非常强硬，但凯瑟琳表现出来的悲伤战胜了这种强硬。他最终答应在房间外等着，让她能够单独和薇拉待上一会。
“至少拿着那个大篮子。”弗拉基格说，“这很沉，你也看到这里面有什么东西了。”
凯瑟琳接受了这个理由，她与其是被这个借口说服还不如说是双方都在所坚持的事情上做出的妥协。她走过冰冷压抑，散发着骇人气息的走廊，走过那些古怪的画作和苍白的人脸，最后，她越过梅塞尔，推开了那扇沉重的大门。
薇拉躺在床的中央，她更加地瘦了，能够使用的力气也更加少。凯瑟琳坐到床边，轻轻握住她的手，而薇拉给予微弱的回应。她们对视了很长时间，最后，凯瑟琳站起来，轻轻地说了声再见。
“恭喜你度过了完整的一生。”她站在床头说，“……我会想念你的。”
“您一定经历过无数次离别和死亡。”薇拉说。
“每次离别都很难过。”凯瑟琳说。
她看着薇拉闭上眼睛，随后走出了房间，和梅塞尔对上了视线。而后，她意识到自己面前正站立着一个对手，他正被情感拉扯着，沉浸在痛苦之中。她必须面对他。
“不，梅塞尔，不要这样做。”她走到窗边，抓住冰冷的窗沿，“不要这样做。”
“您可以治好她，就算治不好，你也能像治疗那些被亡灵侵蚀的人们一样治疗她。”梅塞尔用神经质的语气说道。
“梅塞尔，人应当在该死去的时候死去。就像命运具有终点，而故事总有结束之时。”凯瑟琳平静地说。
梅塞尔颤抖起来，他看上去十分愤怒，眼眶发红，嘴唇不断哆嗦着，整个人都陷入到了巨大的情绪波动中。然后，他声音嘶哑地询问为什么。
“……我刚刚已经说过了。”凯瑟琳说。
“这不是理由。”梅塞尔说。
“那什么才能成为理由呢？是你无视掉终日躺在床上的痛苦和什么都做不了的，度日如年的时光，想要让自己好受一些才延续妻子生命的私心吗？”凯瑟琳低声询问他，“还是你认为回到以前是件请求别人就能做到的事情，于是对康复做出的努力视而不见，单方面地觉得这是个简单的事情呢？停下吧，梅塞尔，生命如此痛苦，因此我们才需要死亡。”
“我没有那么想过，我会陪她，我会做很多事情……”
“够了，梅塞尔，我不指望你能理解我说的话，我也不指望在你无力地躺在床上，被禁锢在房间里，只能靠盯着天花板来打发时间之前能够理解薇拉现在正在面对什么。我只要求你一件事，让她走吧，不要让这件事最后变成一场闹剧。平静地死去……也是一种幸福。这是对于死者的幸福，不是你的幸福。不要觉得自己的幸福比别人的幸福更加重要。”
“所以我就要活在痛苦中吗？”
“所以薇拉就要因为这个活在痛苦中吗？”凯瑟琳反问道。
梅塞尔愣住了，他显然对于自己被自己的逻辑打败这件事毫无准备。凯瑟琳看着他惨白的脸，叹了口气。
“这里被悲伤抓住了，但人不能总是沉浸在悲伤里。我能听到你的女儿们正在玩闹——不要斥责她们，她们还太小，还不到理解父母，也不到理解死亡的年纪。在来时的路上，我也听到人们在享用食物，大声交谈，或者做着手上的工作。这片大地上每一秒都有人死去，同时也有无数人降生，因此这个世界能够承受得住无数次相同和不同的死亡和生命，因它们沉重到没有一个肩膀能够抬起，也轻得像是随风飘散的种子。我说这些是要告诉你你必须要往前走，梅塞尔，你会带着薇拉留下来的痕迹，然后去看循环到来的四季，天上飘过的云，以及不断发生变化的世界。想想你的女儿吧，如果她们的父亲停留在这一刻，那么她们就等于失去了本该在未来拥有的父亲。孩子是脆弱的，她们经不起打击，而童年时期的影响会伴随终生。想想她们吧，想想即将戴在她们头顶上的王冠，以及你应该担负的责任。”
梅塞尔没有说话，而凯瑟琳觉得自己已经把该说的话都说完了。她放下孩子们准备的礼物，沉默地跟着弗拉基格回到了房间。仆人们已经在那里准备好了下午茶，刚刚开始发酵的苹果酒带着温暖的黄色，奶油霜蛋糕上面点缀着令人怜惜的小花，显得它像是一个陶瓷古董而不是一个甜品。弗拉基格挥手示意所有的仆人，一言不发地看着她缩在沙发里，双手无力地摆在扶手上。
“我的泪被一颗种子吸收，而那颗种子是我打算给薇拉的。”凯瑟琳说，“就像现在这样，但是，无论准备什么，薇拉也用不上了。”她笑了一下，“我还不知道那颗种子会产生什么变化呢。”
然后，她把腿放在沙发上，大声哭起来。
“邦德也会死的，采佩什也会死的。”她说，“……大家都会死的，而我……我不得不去思考他们死之后应该由谁来接班。然后再下一个是由谁接班，然后是再下一个。”
然后她开始语无伦次地说着自己刚刚在和梅塞尔说话时忍受的痛苦，谴责人类的自私，谴责梅塞尔的自私，因为他在心底认为他是这个世界上最痛苦的人，进而无视了其他人的情绪，然后她又说自己也很想薇拉活下去，她也很希望世界永远维持着最让她感到舒适的那个样子，但是不可能，人们总是要往前走，世界总是在变化。她无法也不能强迫所有人陪她一起沉浸在一个固定不变的梦境中。差不多三个小时之后，凯瑟琳冷静下来，她喝光了杯子里的酒，同时毫不客气地用刀叉破坏掉了蛋糕，把它们塞到了嘴里。
“我们明天就走？”她一边吃一边问，“留在这里……我不觉得会有用。我也没有时间在这里一直住着，住到薇拉去世为止。”
“你想什么时候走都行。”弗拉基格说，“或者今晚就走。”
“还是睡一晚吧，这样……我也不知道这有什么意义。”凯瑟琳嘟囔道，“意义本身就没有意义，但是……但……”她努力了很久也没有憋出下半句话，索性闭上了嘴，再也不说了。
“我们可以去集市。你之前说过要出去玩，但那个时候你没去成。”弗拉基格说。
这真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情了，凯瑟琳甚至怀疑自己有没有说过这种话。但她最后还是拒绝了这个提议，因为她不想在这个时间点做这种事。她和弗拉基格还有很长的时间，没有必要非要在现在补上以前的缺憾。
这时昆图斯敲门进来，恭敬地说丰饶双星将会很快过来，祂们希望与凯瑟琳见上一面，地点就在霍尔斯曾经趴过的火山。那里没有积雪，也没有茂盛的植被，对于掌管四季的神灵来说，这是一片相对中立的区域，很适合拿来当作会面场所。
“我很期待与祂们的见面。”凯瑟琳说，等昆图斯离开，她又对弗拉基格说，“看来我们要在这里多待几天。”
弗拉基格对这件事的回应是一抹嘲讽的冷笑。
Người mua: yzw, 17/03/2025 03:49
第574章
这天晚上凯瑟琳没有睡觉——她也不需要睡觉，而是打开书本，看温迪上传的文字。但几秒钟之后她就合上了它，感到非常地疲倦。哭泣耗费了她大量的精力，好像连睁开眼睛这件事都做不到。随后她感到一种更加无力的悲伤，这种悲伤来源于摆在她面前需要她赶快处理的工作，以及不能拿出更多的时间沉浸在悲伤中的事实。凯瑟琳叹了口气，选择去床上躺一会。
她要想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正摆在商店里贩卖，因为人们经济条件转好而终于有了市场的醋，还有每天都有的果蔬订单，以及自从霍尔斯回来之后商人们就锲而不舍地寄来的信件，每一封都在拼尽全力说明自己手上的地盘非常适合建立种植园，还附上了未来要如何发展的商业计划。每个人都说得很好听，但凯瑟琳清楚事实并非如此。这么多年她能够坚持下来不是因为农业有多赚钱而是因为她有一条能够给她源源不断提供金钱的高端销售路线，只要这条路线存在，只要精灵的品牌不会倒，她就永远能够维持住这种体系。但商人们并非如此，他们是看到了那些五彩斑斓的南瓜，番茄还有萝卜，也看到了她们培育出的品种所具备的巨大优势以及柑橘园的成功才想要挤进来分一杯羹，但柑橘园的成功是多种因素互相影响的结果，比如柑橘类植物本身具备的价值，以及美迪奇家族对于柑橘园的操纵能力——凯瑟琳听说他们像操纵股市一样操纵柑橘的价格。老实说，其他蔬菜做不到这样，或者说不亏本就已经很好了。因此她没有通过任何一个申请，而是打算和已经发展壮大的香料协会——卡勒布父亲和他的朋友们创办的那个——进行合作，通过他们推出不同的香料。还有其他更多的事情，比如说那些混杂了荨麻，亚麻等植物特征，打算未来做麻布的植物，还有新能源……现在又多了一个要和丰饶双星会面。祂们和自己见面是要做什么呢？凯瑟琳想不到，她也懒得去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