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注意到丽格妮妮的脸抽动了一下。
也许是不自觉地抽搐。他这么想着，又低头看了下自己的胸膛。现在是夏天。他仍旧大大咧咧地展示着茂盛的胸毛和强壮的胸肌，难道她是因为这个吗？弗朗西斯伸手拽了拽衣领，笑着解释说这里的夏天十分炎热，有时他都恨不得光着屁股在街上走。
森林精灵的视线越过他，看向西南方。
“离火山太近了。”她用口音很重的奥古斯都语说。
“至少我们这儿买玻璃和矮人的新奇玩意儿都很便宜。”弗朗西斯说。他叫来仆人想要让客人们先去休息，结果没想到谁都没有动弹，就站在原地看着他。
“我们晚去一天，你就要承担一天的损失。”丽格妮妮带着点居高临下的语气吩咐道，“去准备车子吧，我们现在就走。”
弗朗西斯只好再次跳上马车，并在第三天的下午到达了五号柑橘园。一路上他试图展现自己的人格魅力，就算没法和她们成为好朋友，起码也能成为普通朋友。可这三天下来精灵们对他不冷不淡，倒是对矮人们制造出来的机械和深渊更感兴趣。弗朗西斯只好转换思路，开始为她们介绍起路上的风车和水车，以及矮人们制造出来的机械魔像。这些大家伙被矮人们用来搬运沉重的矿石，胸膛内是燃烧着火焰的黑色心脏。当他滔滔不绝地说起那些便利的机械，表示自己未来要让魔像进入到柑橘园的工作中时，丽格妮妮严肃地打断了他。
“美迪奇家族的继承人，我明白你目前面对的压力，也明白你要面对的兄弟姐妹或者长辈们会露出如何丑陋的嘴脸。我也不能否认建立柑橘园时的巨大投入有一部分来源于那些建立它们的工人，而剩下的那一部分则是等待柑橘树成长结果所需要的时间以及在这期间要付出的精力——我们已经尽可能地缩短了柑橘树的生长周期——但这不是你想要用机械替换掉工人们的理由。这个未来充满悲伤。”
“但是阁下，”弗朗西斯指着旁边已经开门的店铺，示意她越过宽大的落地窗看向里面，“您瞧，那些机械，那些能够让孩童也能提起重物的铁手，那些能在最短的时间内让人们准备好东西的物件。这些都是从矮人手里买来的东西——我之前也说过，这里距离火山群岛很近，因此我们也与矮人接触较多——如果您去往边境您就能看到更多的矮人——这些东西给我们带来了便利，我还记得我小时候仆人们需要用手搓洗衣服，但现在他们只需要将衣服丢进一个大桶里搅拌就够了。如果机械不好，那么您又该如何解释您所见到的这些呢？”
“我们没有否认机械能带来很多好处。”一直跟在丽格旁边的孩子说道，弗朗西斯一直都很难注意到她，她年纪还小，因此与自己的妈妈相比个头就有点矮，又总是静静地待在一边不说话，他完全没有注意到她的机会，但此时她的存在感又变得鲜明起来，就好像她本来就在那里，“我们也没有否认人们正从机械中收益，但是这两件事的前提是机械处在助手的位置。就像史莱姆农场对于帕蒂瑞雅，又像柑橘园对于光辉烈日。难道人们会害怕史莱姆夺走他们的生活，难道你们会害怕柑橘起义吗？不会，没有一个未来会是这样。”
“所以你能看到未来？”弗朗西斯开玩笑般地问道。
随后他愣住了，因为这位小姑娘用非常悲伤的眼神看着店铺里忙碌的孩子，看着他用脚蹬着脚踏板，拉动履带让货物来到半空中。弗朗西斯不知道为什么她如此难过，好像面前的不是孩子而是堆积的尸体，她说的话也让他摸不着头脑，不明白她到底为什么要这么说。
“因为人类都是这样的，拥有感情，能够思考，因此孕育出罪恶。”她慢慢地看了一眼弗朗西斯，“就算告诉你又能怎么样呢？你无法知道机械到底能带来什么，除非你正站在它前进的道路上。”
拿着钥匙的管事人走过来，丽格妮妮听到了金属碰撞的声响，拍了拍这位年轻的精灵。
“我们该进柑橘园里面了。”她说，“最好回去之后想办法做点药剂出来。”
弗朗西斯注意到几乎是立刻，那些悲伤就消失了。
“哎呀。”小姑娘以一种他非常熟悉，在他小时候也经常使用的语气说，“我会做的。”
她们一前一后地走进柑橘园，弗朗西斯示意管事人站在门口等待精灵出来，而他自己则来到店铺里闲逛，想要找到让人难过的东西，但是并没有。大人们忙着按照顾客的要求打包货物，而他们的孩子则用矮人的机械将东西搬来搬去。这就是一个普通的家庭，没有任何特殊之处。
弗朗西斯往柑橘园里看了一眼，围墙和树木阻挡了他的视线，让他看不见精灵正在里面做什么。
她看到了什么呢？真是古怪。他想。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凯瑟琳打了个哈欠。
“我们在医疗领域，无论是什么植物医学还是动物医学……发展都很慢。”她说。
然后她把裙子往上一拽，塞到腿间，蹲下去观察用于嫁接的木桩。
“我觉得最好的办法就是把它们全都砍掉。”她说。
“我们不能每次在柠檬树生这种病的时候把它们全都砍掉。”丽格妮妮说。
“哎呀，我好快乐。果然种地适合我。”凯瑟琳又说，“我真的好快乐。”她咂了咂舌头，“原来扩张这件事也是需要讲究技巧的……但我觉得我们得保持这个规模一段时间，柑橘主题将会是一个休止符。”
“你刚刚的表现把弗朗西斯吓坏了。”丽格妮妮指使她的伙伴上去折段树枝下来，“……要聊聊机械吗？从这里的情况来看，机械化是不可避免的趋势。”
“柑橘园是不会被机械化的。机器太古板了。”凯瑟琳以肯定的语气说。
过了一会，她又觉得自己刚刚说的实在是太绝对了。
“我不了解这方面。”她说，“我不喜欢机械——也说不上不喜欢——怎么说呢……”她凑到丽格旁边观察那截病恹恹的树枝，又抬头看向面前的树木，“当我在课本上看到珍妮机……嗯……你知道赛博吧？一种类型……基本上是人们对于未来的想象，但是通常都有着非常非常沉重的基调……”
“现在知道了。”
“如果机械变得很多就是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凯瑟琳皱着眉，努力思考该如何把话说完整，“社会会变成机械的社会而不是人类的社会……然后……啊，资本。我不是在说霍尔斯，我是在说……以家庭为单位的话，人们为什么会使用机械呢？因为方便，因为这样会让自己变得更加轻松，因为这样人就能创造更多的价值。但是如果放在工厂中呢？资本往往会用各种各样的手段去增加自己的利润，但这不是为了改善人们的生活也不是为了让社会变得更好而是出于让自己更……让自己更舒适，尽可能地享受世界上最稀缺的那部分资源。”
“嗯。”丽格应答道。她挽起袖子，开始将还有些细的柠檬树拔出来。凯瑟琳站在一边看着，并没有阻止她的打算，而是继续说了下去。
“从这个角度出发，弗朗西斯在柑橘园里引入魔像也并不是为了什么伟大的目标，而是因为他的潜意识告诉他这么做对自己有利。”她靠在围墙上，避免自己被倒下的柠檬树砸中，“就算告诉他这样会引发很多问题他也不会在意，这和他有什么关系呢？吃不起饭的永远不会是他。而很久很久之后，当在机械影响下的新一代试图告诉他这件事的重点时他也不会在意，因为他没有站在机械面前过，他不知道面对机械时的无力和绝望，当然，他也不会在意。因为他不会被碾碎。”
“噢。”丽格将长着树根的树桩扯下来，开始观察它的树皮。
“我们没法阻挡机械。”凯瑟琳又说，她的语气这时又有点难过了，可她的表情却很冷静，“而我又没法责备弗朗西斯，责备他又有什么用呢？他一个人就等于资本本身吗？很显然不能。”
“史莱姆，猪肉和柑橘能带领人们走向你希望的那个未来吗？”丽格问道。
“我想这要等好久呢，我觉得要等上几百年。但是这比最开始搞的那些要好多了不是吗？哎呀果然我的天赋在种地上。”凯瑟琳继续重复着之前的话，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橡皮泥”，开始揉搓，“……砍掉它们？”
“我认为我们来得还不算晚。”丽格毫不在乎地说，“……其实来得慢也没有关系，只要森林里还保存着柑橘，那么我们就能重建无数个柑橘园。没有人能杀得死我们，就像瑞米一样。所以其实我们在接到消息后的十天，三百天，还是三年三十年来都没有关系，反正一切都会过去的。”
“喔，你刚刚说出了很标准的长生种的傲慢语录哦。”凯瑟琳开始往橡皮泥里挤柠檬汁，“……我有一个故事。”没等丽格理她，她就开始飞快地说了起来，“前提是环境污染，人类向精灵寻求帮助，精灵说这里的污染一百年就可以消除，但人类非常生气，认为这是长生种因为漫长的寿命而给出的适合精灵但不适合人类的方法，因为他们不想在自己死的时候还看到自己的家园……这个故事有点黑暗是不是？我好像总是从负面的角度切入一个故事，但听到它们的人不会喜欢这种角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