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对于一个以磨戏著称的导演来说意味着他暂时不想在这一个镜头里继续浪费时间。
副导演宣布转场，拍顾时安和林薇的第二次相遇。
沈延自然地走到孙淮月身旁，和她并肩往下一场的外景区走去。
外景是剧组在基地旁边包的一条梧桐小道，要拍的是林薇下班途中偶然遇见顾时安的场景。
向外走的路上，沈延突然问：“你的书是真实在看的吗。”
孙淮月看了他一眼，不太确定他想说什么。
“我看到你在看那本《社会心理学》，第十版，”沈延补充道，“阿伦森的？”
“对，因为这部戏，我最近看了一些这方面的书，”她顿了顿，问他，“沈老师也看？”
“看过一点，不过我看的是第六版。”
“第六版是好，但倒是不如第四版讲得深。”
“那我没看过第四版，找个机会请你给我补补课。”
孙淮月笑了一声，低着头不敢看他，像极了一个被老师夸奖了的学生。
沈延的笑意深了些。
外景的戏顺利了很多。
梧桐小道上铺满落叶，踩上去是干燥的碎裂声，场务举着打光板站在路边，几个路过的群演按照副导演的指挥在远处反复走着。
林薇下班回家，背着包，手里拿着杯咖啡，顾时安从对面走来，两个人认出彼此，在落叶里打了声招呼。
简单的过场戏。
陈松只拍了两条就喊过，然后宣布午休。
午休的盒饭还不错，有红烧排骨和清炒莴笋，孙淮月找了个角落坐着吃，一边吃一边回想上午沈延的表现。
他的光环确实在起作用，化妆间里她感受到的眩晕不是错觉，而是魅魔系统对周围所有人的无差别影响。
她观察到化妆师面对沈延的时候格外殷勤，明明只需要补个粉底却主动帮忙调整了三次发型。
场记小姑娘给他递水的时候脸红到耳朵根，话都说不利索。
连陈松这种老油条，对沈延说话的时候语气也比对其他演员客气了几分。
这些都是光环的效果。
但她感兴趣的不是光环本身，而是沈延在这个光环笼罩下做的事情。
他整个上午做了三件值得注意的事。
第一件，他两次在“不经意间”和孙淮月发生了肢体接触。
一次是在书架前指尖相碰，一次是转场时他让路的时候手背擦过了她的肩膀。
两次都发生在公共场所，都有旁人目睹，都是刚好在社交礼仪的边界线上。
这种程度的触碰，叫出来反而显得你小题大做。
第二件，在每次陈松喊咔的时候，他会恰到好处地说一句“没关系”或者“慢慢来”，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她听见。
这是典型的间歇性撤退。
在她情绪低落的时候投放轻微奖励，但不给予实质性帮助。
第三件，不出意外的话，他应该是对方晴使用了光环系统。
起因是他对方晴提的剧本修改建议被陈松否决了。
方晴鼓起勇气表达了自己的看法，说顾时安不适合被改得太强势，因为这个角色的核心魅力恰恰在于他不完美的温柔。
陈松听完之后想了想，许是怕太麻烦，便也不改了。
沈延微笑着表示赞同，说方老师对角色的理解确实更深刻。
然后他趁着方晴去洗手间的时候跟了过去，他们在走廊里又说了两分钟的话，等他回来的时候，方晴脸上的表情已经松弛了很多，甚至有在主动跟他搭话。
“下次剧本围读如果你有什么想法，可以直接跟我说。”
方晴连说话的语气变了。
【他加了她的微信】
514播报道。
【而且，方晴正在把早前对他负面印象归因为自己太敏感了，同时，她把对他的正面感觉归因为这个人真的很温柔体贴。】
“补偿效应，先让她觉得自己的专业意见得到了尊重，再趁她情绪好的时候拉近距离。”
孙淮月吃完最后一块红烧排骨，把筷子搁在盒饭上，拿起手机给何漫发了条消息。
“何漫姐，今天拍得很顺利，新周刊的排期定好之后，你跟我通个气。”
下午第一场戏是重头戏。
林薇和顾时安坐在梧桐树下的长椅上聊天，聊的是关于“人为什么会爱上不合适的人”这个主题。
这是剧本里林薇这个角色第一次展现专业能力的机会，也是对白最密集的一场戏。
第10章 拆解万人迷光环系统10
陈松让两个人在长椅上坐下，没有给太多指示，只是说：“你们先把台词顺一遍”。
剧本上，林薇的台词有大段大段的心理学分析。
她会用鲍尔比的依恋理论来解释为什么有些人会反复爱上同一类伤害自己的人，会引用克恩伯格对边缘型人格障碍的研究。
这场戏的感情高光时刻，是林薇说到一半的时候停下来，笑了一下又对顾时安说“对不起我是不是太学术了”，然后顾时安会说“没有，我听着很有意思”。
孙淮月开始走戏背台词。
她念得很流利，很多术语不用看剧本就能背出来，这部分的功课原主孙楚楚做得也很足。
沈延坐在长椅上，背靠着椅背，姿态放松但眼神专注。
只不过孙淮月注意到他有在调整呼吸，并且保持和她的呼吸同步。
她念到依恋理论的时候语速略快，他的呼吸也跟着变快了一点。
她说到克恩伯格的时候停下来整理思路，他也跟着停顿了一下。
同步诱导。
晚宴上她对苏晚亭用过的手法，现在他对她用了。
“咔，”陈松突然喊停，“这段对话太平了。”
他站起来走到长椅前面，双手叉腰：“这是男女主角第一次深入交流，不是心理治疗门诊。”
“林薇在说这些专业理论的时候，不能是在教课，而是要分享热爱，而顾时安，他也不是在听课，他是在看面前这个让他心动的女人，明白了吗？”
孙淮月点头，沈延也说“明白”。
“重来一遍，楚楚，中间你可以打断他一次，抢在他前面说台词，不要等他的反应。”
重拍开始。
孙淮月按照陈松的要求，在说到一半的时候自己打断了自己，笑着说了那句自嘲。
但沈延的反应快了半拍。
他在她还没开口之前就把身体往她的方向倾了一下，像是已经预料到她要自嘲，准备在她说完之后立刻安慰她。
果然，陈松喊了咔：“沈延，你的反应早了，等她说完你再接。”
“抱歉，”沈延举起一只手致歉，笑容诚恳，“我的错，再来一遍。”
然后是第三遍。
这场戏拍了一个半小时，陈松让他们在长椅上坐了整整一个下午，台词翻来覆去地说了几十遍。
孙淮月的嗓子有点发干，场务递了两次水，小余在旁边看得一脸担忧。
沈延的表现在旁人看来就是耐心到无可挑剔。
每一次重拍，他都在进行全方位的自我调整，调整呼吸、调整眼神、调整笑容的幅度。
他偶尔会加一点即兴的小动作，比如说到某个地方的时候用鞋尖拨了拨地上的落叶，比如在林薇说到“边缘型人格障碍”的时候微微皱下眉。
这些小动作都被陈松保留了下来，因为它们让顾时安这个角色显得更鲜活。
但这其中的不适感只有对戏的对手演员才能体会。
沈延每次加即兴动作，都选在林薇台词最重要的那个节点。
鞋尖拨落叶的声音会打断观众的注意力，皱眉的表情会把镜头焦点从她的脸转移到他脸上。
压戏，何漫之前说过的那个词。
他在用最隐蔽的方式压她的戏，每一次都在挑战她的专注力。
如果她因为他的动作而分心，NG，责任是她的。
如果她没有分心继续演下去，在剪出来的成片里，那个节点的视觉焦点会被他抢走。
孙淮月在第七次重拍的时候做出了应对。
沈延皱了下眉，她没有理会，继续往下说台词。
专业的术语讲完之后，孙淮月现挂了一段剧本里没有的内容：“不过边缘型人格障碍的发病率其实很低，不到百分之二，所以你下次遇到这种人的概率比中彩票还小。”
即兴发挥。
她用专业内容把焦点拉了回来，陈松在监视器后面笑了一声，旁边的摄影师也跟着笑了。
沈延微微愣了一下，然后也跟着笑。
拍完这一段后，休息时，514的声音冷淡地在孙淮月脑中响起。
【他准备加快计划了。】
【他原本预计花一周时间建立基础好感，但你今天的表现让他觉得孙楚楚比其他目标更难以预测。】
【他准备提前启用第三阶段的计划，今天收工前，他会邀请你一起吃晚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