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转向萧景瑞,语气依然平和:“二皇兄说各安其位,学生也认同。但学生以为,‘位’不该是天生的,是做事做出来的。若一个人有能力做更多的事,却因为‘本分’二字被捆住手脚,那才是真正的浪费。”
她看向沈文甫:“学生以为,规矩的意义在于让事情运转得更顺畅,而不是让事情运转不了。”
“若一味防弊,却忘了设立规矩的初衷,那规矩本身就失去了意义。”
说完,她重新向太傅行了一礼,坐了下来。
整个上书房安静了好一会儿。
沈文甫目光里的神色有些复杂。
萧景玮和萧景瑞对视了一眼,都没再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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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淮月正靠在窗边的软榻上看一本《吴越春秋》,听见脚步声抬眼,见来人是周嬷嬷,步履还比平日快了几分,便知道有事。
周嬷嬷行了个礼,把上书房里发生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她记性好,转述得几乎一字不差,连萧景玮说“末大必折”时那个眼神都没落下。
周嬷嬷说完,刚退到一旁,院子里便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宫女请安的声音。
“公主回来了。”
帘子一掀,萧宝儿走了进来。
见孙淮月坐在窗边,叫了一声“母妃”,走过去,安安静静地在小凳上坐下来。
“母妃,宝儿今日在学堂上说了一些话。”
“我知道,”孙淮月看着她,“周嬷嬷都告诉我了。”
萧宝儿低下头,手指抠着茶几边缘的一道木纹:“宝儿是不是说太多了?”
“你先告诉我,你自己觉得呢?”
萧宝儿想了想:“宝儿觉得,宝儿没说错,但宝儿回来的路上才开始后怕,怕这话传出去,会给母妃惹麻烦。”
孙淮月却说:“有一件事你做得很对,知道是哪件吗?”
萧宝儿抬起头:“女儿没有顺着他们的路子走。”
“对了一半,”孙淮月推过去一杯茶给她,“你做对的,是你没有去证明自己‘对不对’。”
“你大皇兄说你是个女子不该议论这些,你没有跟他争辩‘女子能不能议论’,而是直接讲到了江山社稷上,这是最要紧的一步。”
萧宝儿眨了眨眼睛:“宝儿当时没想那么多,就是觉得他说的那个道理不太对,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就只能换个角度说了。”
“那就更难得。”孙淮月笑了笑,“很多人一辈子都学不会这个。”
“大多数人被指着鼻子说你不行的时候,第一反应永远是‘我哪里不行’‘我怎么才行’,拼命去找证据证明自己行。”
“但往往自证就是落人下风的开始,因为自证代表你默认了对方的标准。”
“而正确的做法是,你重新定一个标准。”
萧宝儿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问:“那下次大皇兄再说这样的话,宝儿还是不理他吗?”
“不是不理他,是不在他的战场上打。”孙淮月看着她,“他要跟你辩‘女子该不该干政’,你便反问他‘什么叫干政’‘什么叫为社稷着想’。”
“你拆解了问题的本身,他的论点就站不住脚。记住,永远不要去回答别人替你选好的问题。”
萧宝儿低头想了很久,认认真真地说了一句:“宝儿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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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边的苏竹惜,在御书房东值房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这间值房不大,一张书案一把椅子一个书架,窗户开在北墙上,光线不怎么好,大白天也得点一盏蜡烛。
但她不在乎这些,上书房近半年的教习记录、宗室子弟的课业档案、太傅沈文甫每旬呈交的讲学札记,全都整整齐齐地码在那里,等着她翻阅。
系统面板上那个任务提示已经亮了有一阵子了。
她上交那份《朝野势力态势疏》之后,系统就弹出了任务完成的提示,但积分迟迟没有结算,面板上的数字一直在闪烁,像是信号不好一般。
第164章 拆解宫斗升级系统14
她皱了皱眉,在心里喊了一声:“系统?”
面板闪了一下,弹出一行字:「积分结算中,请稍候。」
然后又没动静了。
苏竹惜心里泛起一丝说不清的异样。
系统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
以前任务完成,积分都是即时到账从不拖延,这次不但拖延了,而且系统给出的回应明显比平时慢了半拍。
她晃了晃脑袋,没有深究,因为眼下有更重要的事。
上午上书房发生的事,她已经知晓。
她把上书房近三个月的教习记录翻了一遍,重点圈出了几次课堂讨论的记录,沈文甫问过的问题、几个皇子的回答、今日萧宝儿的应对,全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她又调出宗室课业档案,把萧宝儿入学以来的每一次课后习作都看了一遍,在纸上列出了几条关键信息。
第二天的密奏里,她只写了一件事:华宁公主展现出超出同龄人的政治见解,其对权力制衡、制度监督等议题的理解深度,甚至超过了年长于她的两位皇子。
密奏的末尾附了一句话:“皇女见识过盛,或会动摇嫡长继承的固有秩序。臣妾不敢妄议,唯恐陛下不知,故呈此奏。”
密奏递上去的当天下午,福安就带着萧衍的口谕去了昭阳殿。
口谕很简单,往后华宁公主的课业,改为在昭阳殿单独授课,由太傅沈文甫每隔三日前往昭阳殿讲授一个时辰的女训经籍,不再参与上书房的集体课程和策论对答。
宣完口谕,福安低着头退了出去。
昭阳殿的正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连一旁的周嬷嬷脸色都变了,几个宫女垂着手站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
萧宝儿站在孙淮月身侧,抬头看了孙淮月一眼。
514语气复杂:【这两个不是人的玩意儿把你女儿从学堂里踢出来了。】
“嗯。”
【你怎么没反应?】
孙淮月讲给514听,也讲给萧宝儿听:“苏竹惜这一步走得不错,她发现动不了我,就从宝儿下手。如今她也聪明了许多,把事实摆在萧衍面前,让他自己做决定。”
514沉默片刻:【那你打算怎么办?】
孙淮月走到窗边,伸手把那扇半掩的窗户推得更开了些。
秋风灌进来,吹动她鬓边的碎发,她眯了眯眼睛,望着远处乾元殿的方向,缓缓开口。
“棋盘这么大,一子得失,算得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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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傍晚,昭阳殿门前冷清了大半。
往日里隔三差五来串门的低位嫔妃不见了踪影,连送水果的御膳房太监都只把东西搁在门口就走了,像是怕沾上什么晦气。
周嬷嬷进来禀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说完又补了一句:“娘娘,那些人眼皮子浅,您别往心里去。”
孙淮月正坐在灯下翻一本《汉书》,头都没抬:“眼皮子浅的人,不值得往心里去,倒是那些一点动静都没有的,才值得留意。”
周嬷嬷一愣:“娘娘是说……”
“平日里跟我走得近的,”孙淮月翻了一页书,“若是有人偏偏在这时候来了,那才是真敢押注的。”
“谁来谁不来,记着就行,不要声张。”
周嬷嬷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孙淮月继续看书,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
514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我都替你窝火,你倒像是没事人似的。】
“窝火有什么用?”孙淮月翻了一页,“窝火能让我女儿回上书房吗?既然没用,那就不费那个力气。”
【那就这么认了?】
“认了?”孙淮月终于放下书,嘴角弯了一下,“我什么时候认过?”
她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信纸,提起笔,蘸饱了墨,开始写信。
信里请孙巍近日向御史台递交一份京畿三营的兵力调配及粮草耗用报备细则,要比朝廷要求的更详细,包括每一营的编制人数、每一批粮草的来源去向、每一笔军费的支出明细,全部列清楚,主动报送,不等朝廷来查。
514愣了半天:【你这是……主动把底牌亮给人家看?】
等墨迹干了,孙淮月折好信纸封进信封:“这属于是把他的刀接过来,放在他够不着的地方。他手里拿着我主动送上去的一应明细,翻来覆去找不出毛病,你说他心里是什么滋味?”
514沉默了一会儿:【他会更疑心。】
“对,”孙淮月把信交给周嬷嬷,嘱咐她连夜送出宫去,“但问题是,找不到证据往往更难熬。”
接下来的半个月,孙淮月彻底收起了所有的锋芒。
她不再主动出席任何后宫宴集,不再与高位嫔妃私下往来,甚至连昭阳殿的大门都很少出。
每日的生活简单到乏味。
早上教萧宝儿读书,下午自己在书房里写字,傍晚在院子里走几圈,天黑就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