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 林昭月一下子敛起了眉目, 预感十分不好,不自主地捏紧了手里的纸。
牧尧继续道:“活下来是因为体内自发地长出了无数细小的侧枝循环血管,从正常的右冠状动脉绕道,勉强为濒死的左心肌区域供血, 造成了不治而愈的假象。现在这种脆弱的平衡被打破了,唯一的生路就是进行矫正手术。”
林昭月张了张嘴, 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却生理性地冒起冷汗, 她摸了摸额头,把口罩摘下来,又摸了摸脸,整个人看起来有些手足无措:“什…什么意思啊?”
“通俗点儿讲就是左冠状动脉长错了地方,接到肺动脉上去了, ”牧尧面无表情地说,“前些日子我的心脏就不太舒服,你又说让我去体检, 这就是体检结果。我快死了。”
——沉默。
他的话无异于在城市上空扔一颗原子弹,林昭月感觉自己已经被炸得四分五裂了,她死都想不到会是这么个局面。
林昭月难以置信地懵了好久,才似梦非梦地挤出一句:“你不是说了可以做矫正手术吗?”
牧尧:“嗯。”
“手术有多大风险?”
“一成的把握。”
“……”林昭月眼睫抖了抖。
牧尧又说:“或许更低。”
百分之十。
一个医学上存在理论可能,现实中近乎绝望的数字。
牧尧觉得他已经很幸运地活到了现在,并不认为自己还能继续幸运下去。
尤其是,他还遇到了林昭月。
遇到喜欢的人有多不易,他怎么可能总是这么幸运。
他就是,快死了。
林昭月感觉自己有些发昏,小腿也跟着发软,她听不太懂这具体是个什么样的病,只从牧尧的语气中感受到似乎很严重。她吞咽了一下,抬眼看他,声音是她自己也讶异的干涩:“生病了就治,和你不理我有什么关系?”
“我都这样了怎么跟你在一起?”牧尧脱口而出。
“一段关系,”牧尧说,“最基本的就是陪伴,我已经给不了你。”
一直以来,牧尧就是一个极少从外界得到安全感的人,福利院短暂的回忆让他知道他本就是个被人抛弃的浮萍,那里虽有伙伴和照顾他的人,他依然能感受到一股归属感真空。
浓重且强烈,如影随形。
毕竟需要父母是幼时的本能渴求,就像鱼需要水、人需要氧气,自然到哪怕没有人刻意去向他提,也会知悉。
后来牧琼英与程宽收养他时他五岁,五岁说大不大可也正在懂事,他已经有了自己的内心世界和逻辑思维。他清晰地记着刚去程家的时候他有多么的局促与不安。
他渴望这个家是他的。
又不敢把这个家当他的。
他有些怕自己再做错什么又一次被抛弃,那种患得患失感伴随着他的每一天。
刚卸下一点防备时,牧琼英就怀上了程烨,自那以后牧琼英和程宽的态度发生了一些递减式的微妙变化。
养父母对他没有不好,只是总在所有关头优先选择程烨罢了。
这种差别对待或许微小,或许明显。
也让他重新拉起了警戒线。
他自知不能奢望太多,便放弃了做他们家人的想法,而是把自己定位为一个被资助者。
他一直漂泊无依。
所以他要求自己去做一个可以给足别人安全感的人。不说模棱两可的话,不做虚空缥缈的事,如果有喜欢的人要坚定不移地选择她,让她知道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会在她身边。
可是现在,他不能够了。
自然不能再奢望什么。
这几天,他得知自己生病了之后,第一反应就是冷落林昭月,因为如果告诉她实情,她陪着他承受这些,亦或是不愿陪他承受这些,都会让他非常难受。
她不该这样子在他身边,可他又怕她不愿在他身边。
而之所以选择冷落,也只是他能对她做的最狠的一件事了。
毕竟,他真的无法对林昭月说出任何重话。
“人要选择正确的,而不是舒服的。”牧尧望着她,眼神坚定而决绝,“男人没钱都不应该谈恋爱,更别说没命。”
“那你不跟我在一起你就离我远远的!”最后两个字把林昭月点燃了,她又激动起来,“别管我跟谁约会跟谁吃饭!”
“……可是我做不到。”牧尧沉吟般地说。
“不理你已经是我的极限了,”牧尧表明自己的态度,“我受不了你和别的人见面。”
林昭月看他几秒,抿唇说:“那你要怎样。”
“我想自私一回,”牧尧说,“我活着的时候你别去找别的男人。”
牧尧:“不会太久。”
他,活不了太久。
这话像一把匕首似的直直插到了林昭月心上,她倏地脸色一沉:“所以你的意思是,你生病了没法跟我谈恋爱,但是在你…”她停顿了一下,换了个用词,“病好之前又不让我跟别人谈?是吗?”
牧尧嗯了声:“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你放什么屁呢。”林昭月一下子恼了,优雅全无。
牧尧:“……”
“你要不就跟我在一起,”林昭月严肃地说,“要不就别拦着我喜欢别人。”
牧尧咬紧牙关,下颌线绷紧,语气严肃中又比她多了几分威胁:“我话已经说完了,随便你同不同意,我不会跟你谈恋爱,但是你去见别的男人我绝对不会坐视不理,你见一次我搅一次。”
“……”
放完话,牧尧就要关门。
见状,林昭月神经一紧,下意识把手挡在了门缝中。
楼道的灯光很亮,什么都能一览无余,牧尧的反应很快,发现她的手拦过来的时候,他放松了一点力道,但是因为发生的时间太短,最终门还是因为惯性夹住了林昭月的手。
“啊!”林昭月惊呼,感觉自己的手都要断了。
“……”牧尧惨白的脸色又白了两度,他猛地把门往外一甩,厉声道:“你没看见我关门啊?!”
而后,牧尧拉起她的手,柔声说:“我看看。”
林昭月任他拉着,一寸一寸地看着他的脸,原来他瘦了并不是她的错觉,眼窝似乎都凹下去不少,瞬时,她的心口一窒,拽住他的衣领往下扯,踮脚咬住了他的唇。
事情发生的太快,像是他夹住她的手那般快。
牧尧反应过来的时候,感官中就只剩下她嘴唇柔软的触感,他瞳孔一缩,整个人也怔住。
“……”
定格五秒。
牧尧回过神,猛地把林昭月推开,凶巴巴地看了她两眼,接着又拽住了门把手。
意识到他又要把她关在门外,林昭月死命往里挤。
这次牧尧有了经验,没让她得逞,凭借力气把门关上了。
“砰——”的一声。
在两人中间竖起一道坚硬的防线。
关门后,牧尧没有进去,他背靠在门边,静窒了下来。
“开门!!”林昭月在门外拍门。
拍的非常用力,震的牧尧后背发麻。
“开门!!!你给我开门!!”林昭月拍了很多很多下。
牧尧还能感受到,她甚至还顺带着在踢。
林昭月拍了大概两三分钟,然后忽然停了下来。
整个世界也跟着,又陷入了要把人吞噬掉的安静。
牧尧的心沉了一下,坠落到谷底,他缓慢地扭头,打开可视猫眼他看到林昭月正在门外一动不动地站着,低着头,像是在想着什么。
两人一里一外,皆像个木偶。
良久过去,林昭月忽然转了身。
也像是,转走了他的所有力气。
牧尧在她转身的那一秒,也立马收回了视线,盯着黑暗眼睫颤动。
很好。
她接受了。
离开他吧……离开他。
这不就是他想要的吗?
牧尧抬腿向室内走了两步,只两步,就再也无力前进似的,留在了原地。
五分钟过去……
十分钟过去……
十五分钟过去。
牧尧重重地阖了下眼,才艰难地迈出了第三步。
就在这瞬间,敲门声再次响起。
“开门!!”
“……”
听到林昭月的声音,牧尧的脚步定住,眸光犹如静谭扔入巨石一般震动。
“牧尧!开门!”林昭月越发急促地拍着门,口中的声音也更大了些。
“开门啊!!你听没听见!!”
林昭月又反复敲了很久。
像是确定他不会开以后,密码锁发出了滴滴答答的声音。
——她在试图开锁。
牧尧跟着这声音扭身。
林昭月输了一次,失败了。
没一会儿,林昭月又输了第二次,还是失败了。
这次她安静的久了一些,而后又输了第三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