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小二进院子,掩埋在山脚农家屋舍间,显得很是不起眼。
玉琳琅带着他们一路走入其中,见院门内与两间厢房门口,都各倒着三四个彪形大汉。
显然这些值守之人都被玉狐大人一曲安眠给放倒了。
“这些人就这么放着?”
玉琳琅:“去马车上取绳子,捆了一并带回去。”
人贩子手底的打手,自然得一同治罪。
几人踹开厢房门,见墙角七歪八倒躺着五六个女孩,大的有十二三岁的模样,小的只有五六岁。
再看隔壁,情况跟这间差不多。
“这些小姑娘,莫非都是赌徒赌红了眼,把自家孩子拉来抵债的?”陈不予很是震惊。
“赌徒什么做不出来,估计是的。”
玉琳琅让长青他们在屋内找找,很快便在暗格中找出几本账册。
翻看后发现果然如此。
屋内昏暗,玉琳琅让长青点了灯,再去一一拍醒那些小姑娘。
两个屋十几个大大小小的孩子醒来后,表情很是惊惶,几乎都抱缩成一团呜呜咽咽哭。
玉琳琅上前自报身份,说是京兆府衙的人,特意前来相救。
一群孩子惊疑不定看着她们,眼底弥漫着惊恐。
“你是邱婷芳么?”玉琳琅索性蹲下身子,看向一名缩在人群里的小孩。
“你别怕,你母亲是不是叫金来娣?父亲是名秀才,前年不幸病故了。对不对?我们当真是官府中人。”她朝她招招手,“等下就送你们回去。”
邱婷芳听她准确无误念自己母亲名字,精神放松了一些,一脸怯怯看向她,“官差大哥,你们,真,真是来救我们的?”
“嗯。”
其中一位大一些的小姑娘忍不住大着胆子问,“那,可可否把卖身契发还我们,不要送我们回去?”
玉琳琅一怔。
没等她说话,几个年纪较长的小姑娘就已捂着脸呜呜哭起来,“我们回去也只是被他再卖一回。只要家里没银子,就会把我们卖了换钱。”
陈不予一脸唏嘘之色,“大人,难道真要送她们回虎狼之窝?”
“把卖身契都还给她们。”玉琳琅沉吟片刻道,“先把你们带回府衙登记可好?回头登记完毕,你们若想回家,府衙便派人送你们回去。若不想……再另想其他办法吧。”
“多谢大人。”
“多谢大人!”一群惨兮兮的小丫头们连忙跪下磕头。
玉琳琅忙拉了几个起身,“好了好了都起来,长青,你先带她们上车。”
“这么多人怕是一辆车塞不下……”长青面色为难看了一圈。
几个年纪较大的小姑娘便站起身道,“没事的大人,我们都能走能跑,我们跟着车跑就行!”
“无碍,等下长枝他们会驾车过来接我们,剩下的稍微等等就行。”沐昭低声说道。
玉琳琅冲他一笑,“还是世子想的周到。”
陈不予跟在玉琳琅身后亦步亦趋问,“大人,你怎知金来娣的闺女被金来福卖给了金花赌坊?”
“资料上不都写着么?”
“有么?”陈不予绞尽脑汁想了好一会儿,眉头皱出川字。
玉琳琅无语,“资料上不写着,据邻居透露,金来福曾经偷她大姐房屋地契用来抵债。她大姐丈夫过世,膝下仅有一女,女名邱婷芳今年九岁,粗通文墨云云。”
“他大姐金来娣夫家没人了,金来福才敢偷房地契为自己抵债。那你说,以赌徒的心理,输急眼了,会不会直接把外甥女偷出去抵债?”
陈不予睁大眼睛,回顾片刻,用力点头,“是啊,消息还是我带人问出来的,说是邱婷芳半月多前走失,至今未曾找回。”
他几乎想捶自己的榆木脑袋,“我怎么联想不到?”
“我记得金来福他大姐还夸他说人老实来着,恶习全都不沾。”陈不予唏嘘不已,“可真会睁眼说瞎话。”
“大人,咱现在就找金来娣么?”
第359章 原委
今天是不可能去找金来娣了,这大半夜跑去找个孀居女人也不合适。
“明天天亮,把邱婷芳给她送回去。”玉琳琅轻叹一声。
一行人折腾回城,夜也深了。
玉琳琅休息一晚,翌日天不亮就起身,在小院内耍了套棍法,洗了个战斗澡。
用过早膳后便雇车前往衙门。
大门口立着龚府管事,门神一样站着。
玉琳琅一瞧连忙让车夫绕去后门,懒得跟龚管事再掰扯,接了邱婷芳、陈不予二人便往西六头街去。
魏玲追出门跳上车,含混不清嚷嚷,“大人,我今日无事,带上我带上我。”
陈不予见她嘴里塞了小半个包子费劲下咽,忙捧来一杯茶水递给她。
魏玲灌了一杯茶,使劲拍拍胸口,“金来福那案子,是不是要结了?”
玉琳琅微微颔首,眸光落在静坐在旁的邱婷芳身上,生出几分同情。
他们去得早,敲开金招娣家门时,金招娣正提着桶,打算去村头打水。
魏玲抢过她手里的桶,“我帮你去打。你大姐住你家吧?叫她起来,大人有话要问。”
“二姨。”邱婷芳从玉琳琅身后走出,怯生生叫了声。
金招娣大喜过望抢上前抱住邱婷芳,“芳儿啊,你跑哪去了?你知道这阵子你娘快急疯了么?”
邱婷芳泪水狂涌,委屈的不行。
金招娣搂着她忙朝里面高声喊,“大姐,大姐快出来大姐,你看谁来了。”
正在厨房里忙活的金来娣,听到二妹妹叫声,忙伸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一路小跑出来。
当瞧清二妹怀里抱着的正是自家闺女时,脸上表情阵青阵白阵灰,哇一声哭着冲过去。
“娘!”
母女俩在小院门口抱头痛哭,泪珠拼命往下掉。
金招娣又高兴又惶恐,瞧瞧母女俩又瞧瞧玉琳琅等人,小心翼翼问,“大人,这孩子,是,是你们找到的?在哪儿找的?”
金招娣的夫婿跑出来,问清情况后连忙道,“招娣,还不快将大人们请进屋再说?”
“哦是是是。”金招娣回过神来歉疚直道,“大人们快请进,屋子简陋粗茶淡水,还望诸位莫要见怪。”
玉琳琅摆摆手客套几句,随主人家一同进了正屋。
金招娣家男人是个极会看眼色的,连忙对金招娣道,“大人他们有事跟大姐说,我们先出去,你送点茶水过来。”
待金招娣夫妇离去,屋子里唯有俩母女抱头隐隐啜泣之声。
玉琳琅也不着急,就由着俩母女再哭会儿,发泄发泄情绪。
等金招娣送完茶水退出去,这才轻声开口,“金来娣。”
“大人。”金来娣收拾着脸上残泪,朝玉琳琅点头含笑,“要不让小女先出去吧,我们再慢慢谈。”
玉琳琅颔首同意。
邱婷芳抱着自己母亲不肯撒手,金来娣柔声劝慰她一番,这才哄得她一步三回头离开屋。
陈不予上前关上屋门。
一转身,只见金来娣提起裙子跪到玉琳琅面前,一脸沉寂道,“大人,我认罪伏法。金来福是我杀的,与其他人都毫无干系。”
“那日我赶在二妹送晚食前去了金来福家,想逼问她芳儿被卖去哪里。”
“他死活不肯说,还让我别再管那丫头片子死活。说什么不就是一个姑娘,卖就卖了还有什么好找的?”
金来娣说起那日弟弟讲的混账话,气得浑身发抖咬牙切齿,“他说爹娘已经帮我相中西六头街一户鳏夫家,对方能给一两聘金。呵,可笑吧?一两,我爹娘又要把他们的大女儿给卖了!”
“金来福说……”
【带着个拖油瓶闺女嫁去,反倒让人嫌弃。你都二嫁了还有什么好挑的?有男人肯要你就该偷笑了好吧?】金来福瘫在床上没好气地摆手。
【丫头片子而已,没了就再生一个。】
【行了行了,你出去吧,别妨碍我睡觉。】
【赔钱货。就是因为你们几个赔钱货克我,害我老输钱,这几天我连输几十把,一回都没赢过。】
“我看他蒙头倒下,一副无所谓的态度。呵。”金来娣嗤笑出声,“大人,您能想象我当时的心情么?我那积压在心底深处二十多年的怒火,噌一下就冒出来了。”
“我一开始不知道我抓了个什么东西。拿在手里冰冰凉凉的有点滑。”
“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做到的?我跳到炕上,我掀开被褥,就这样……”
她做出个向前抵的动作,“用胳膊肘抵住他,我一刀下去就扎进他胸口了。”
“我看到血喷出来,连忙把被褥盖上去。”
“呵呵,他死之前瞪大一双眼睛,直愣愣看着我,我至今都忘不了。”
“他应该没想到我会杀他。”
“我也不知道,当时我怎就脑子一热,就想杀他,就想让他闭嘴,让他这辈子再也不能开口说半句难听之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