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复点头:“若这次能审出什么,我也好借机收网了。”
宋迁垂首叹了口气:“只是重章,你终究是铤而走险了,你认祖归宗改回原姓,不就是把自己的出身置于明面上吗?”
“这正是我所求,”颜复道,“陛下虽未广而告之,但那人定会想到我是颜家后人,如此一来他必将有所动作,你我也就能更快接近真相。”
“我劝不动你,可你那林姑娘呢?你也不为她的安危考虑?”
“我们的林府日夜有人守卫,是最安全的所在,只要她不出门就不会有事。现下我已让高远留在林府了。”
宋迁苦笑:“也只能如此了,记得对林姑娘好些,别让她太憋闷。”
颜复不甚同意:“盈盈不会憋闷的,我们每日相对都很有趣味。”
宋迁摇了摇头,正好马车停下,于是他站起身,让人扶着下了车。
颜复也跟着下车。潜龙司早为宋迁备了轮椅,有暗卫跟过来推着宋迁,三人一同进了牢狱。
那刺客已被禁锢在牢中,见到颜复进来,冷声道:“颜重章,果然是你。”
颜复面不改色,只是径直走到房中坐下,这才慢慢悠悠地问:“你这歹人竟这般蠢笨。”
刺客激将道:“这是何意?你不敢认?”
颜复不答,反问他:“何意?你前来刺杀还能认错要杀的人,这还不是蠢笨?”
那刺客冷笑一声:“少装腔作势,我知道你在查颜玄英灭门案的事情。”
颜复并不接茬:“探听公务?你这是要自认阻截朝廷公事之罪?”
“你不想知道她是怎么死的吗?”刺客面露凶光,“我告诉你,她是我杀的。”
“冒认罪名,欺瞒朝廷更是罪加一等,你这是自知死罪难逃,便开始凭空捏造了?”颜复的声音并无波动,“若想减轻点死前的苦痛,你不如早些供出是谁指使你来的,兴许还可留具全尸。”
宋迁初时信以为真,却听到颜复毫不相信,一时难辨真假,看向了颜复的方向,可这一眼却让他脸色煞白。
颜复正欲上前一步,开始刑讯,却听宋迁那边厉声喝止。
“退后!”宋迁起身高喊道,“别碰他!”
颜复停下脚步,有些不解地侧头看向宋迁,伸手要扶住向自己扑来的身影。
宋迁没让他扶,反而一把将颜复拉开:“他身上有毒!”
几乎是在同一瞬间,那刺客的嘴角溢出一缕黑血,他竟就这样断了气。
“走!”颜复猛然将宋迁扛起,冲出牢房。
暗卫紧随其后,重重地撞上了身后的铁门。
“此地危险,你记得吩咐下去,毒气散尽再来验尸。”颜复对暗卫嘱咐完,带着宋迁飞奔回到了马车上,“师兄,你怎么样?”
“我离他远,应该无碍。”宋迁摆摆手。
上了车,宋迁拉过颜复手腕,开始静静把脉。
过了一会,他松开手:“这毒素我只在边境见过,调配解药需要时日。你吸入得不算多,但此毒性烈,还是有些影响。你最近要少出去些,否则易被磨光身体里的火气,通体寒凉。”
“怪不得刚才一出来便觉得寒气逼人,还以为是夜里风凉。”颜复叹了口气。
“少开玩笑,”宋迁忙把烛火往他那里塞了些,“等下我先写给你些压制毒性的方子,你近来定不能再受凉了。”
颜复伸出手凑近火光暖了暖:“好,师兄今日也先跟我回府吧,你虽说自己无碍,我还是有些放心不下。”
“便是你不说,我也得看着你把药喝了才放心,”宋迁答应下来,又问他,“对了,我还有一事不解,你为什么确信此人一定不是当年刺杀师父的人?”
“猜的。”颜复答。
“猜的?”宋迁不禁惊讶道。
颜复颔首:“能与外敌合力刺杀母亲的人至少该是熟悉边境的,他相貌、口音、用词皆不像在边境待过的样子,倒像是京城人。如今我们在明他们在暗,那位仅仅是想试探出我的身份再将我除掉,根本无需将真凶送到我手里。”
宋迁问:“你的意思是,他说的话只是激将之法,为的是激你承认身份?”
颜复回答:“是,我光想着他逃脱不掉,周旋一番也无妨,却没想到他藏了毒。”
“原来如此…”宋迁思忖片刻,感到赞同,“他恐怕一开始就算计好了,确定了你的身份就咬开毒药,之后所言全为拖延时间。还好发现及时,我们都只吸入了他呼出的少量毒气,若是留下验尸,毒气四散,后果不堪设想。”
颜复的想法也大致与宋迁相同,他静静听着,点了点头。
宋迁又道:“此毒无色无味,也不知衣服上沾染了会不会有事,你我先换下衣服吹一夜风,让你那些部下也别靠太近了。”
“好,”颜复想了想,问道,“这毒气这般隐蔽,师兄是如何看出端倪的?”
宋迁这才想起当时的异象,视线又挪到他的耳边:“你的耳坠……”
颜复摘下那只银色流苏耳坠,借着烛光一看,从并蒂莲到一根根垂下的流苏,整只耳坠已经全黑了。
方才就连被拿往事激将他都不动如山,这会宋迁却眼看着他的脸色沉了下来。
宋迁咳了一声,打破了有些可怕的死寂:“今日之事你准备怎么跟林姑娘说?”
颜复仍然垂首看着那只乌黑的耳坠,恍若未闻,待车停稳便径直下了车。
第24章 衾被 昨夜还有旁人宿在颜复房里?
颜复一进门, 高寒便迎了上来,颇有眼力见地告知他:“大人,夫人回房了, 似乎还未睡下,想是在等着与大人团聚。”
“别靠近我, ”颜复转头对高远说,“去打盆水放在我房门口。”
高寒和高远一愣, 旋即各自站远了些。
高远犹疑着问:“大人说的是夫人那边还是……”
颜复叹了口气:“偏殿的房门口。”
“是。”高远应声离去。
高寒没想到大人去了一趟寒狱竟连夫人都顾不得了,猜到许是出了事,小心翼翼地问道:“大人可是审讯中有何不顺?”
颜复简单地答:“那人咬毒自尽了。毒气弥漫, 我身上恐也沾染了, 因此今夜你们都不要近我的身,有事在屋外说。”
高寒没料到颜复此行这般凶险,忙道:“高寒明白。可知是何种毒素?是否要高寒去寻医师?”
颜复摇头:“师兄已为我把脉,暂时无碍。对了,师兄今日也宿在这里,高远方才恐怕只拿了一盆水,你再去拿一盆。”
高寒得了令, 加快脚步去取水了。
颜复却出言再次叫住了他:“夫人若问起来就说我今日不回来了,千万别让她靠近我那边。”
“是。”高寒应道。
颜复带宋迁回房,二人先是换下身上衣物拿去通风,接着又各自清洗身体, 好确保身上沾染的毒气散尽。
宋迁还在洗着, 就见颜复已经坐回了案前。
他拿着那枚因毒素发乌的银流苏耳坠,一言不发。
水碗里的水已换了三茬,可已然发黑的银哪里是靠洗就能洗干净的?
最后,他只能无言地把水碗撂下, 把耳环轻轻置于桌上。
宋迁知他一想起林姑娘就疯魔了,也不去问他旁的了,只顺势安抚:“别生气了,师兄给你买个新的。”
颜复摇摇头:“这只是我自己画了图样拿去做的,恐怕得开年重做了。”
语毕,他将耳坠上的水擦了擦,放在了桌上,嗓音如同寻常问候一般平静:“我要让他们偿命。”
本来不也是这么打算的吗,怎么搞得像是要他们为这只耳环偿命一样?
宋迁一时语塞,半天憋出来一句:“那是自然。”
夜已深,二人又信口聊了几句今日之事,就睡下了。
这一宿林盈睡得并不安稳,她原想着要等颜复回来,可却只等到他今日不会回来的消息。
明明用膳时一切都好好的,为何这般突然被叫走,又为何彻夜不归?他会不会遇到了什么危险?
她本就睡下得晚,又早早醒了,心下实在烦乱得很,想着干脆起来走走。
这会天刚蒙蒙亮,连侍女们晨起的时辰都还没到。林盈一个人走在院子里,却发觉有些奇怪。
颜复那间偏殿堂屋的窗户开着。
这还能解释为是侍卫为他通风,或是侍卫忘记给他关上了。可透过那扇窗,林盈好似看见了自己昨夜给颜复披上的裘衣。
他回来了?
许是他昨夜回来得晚,因此才没告诉她,直接回自己房中歇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