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旭捏紧了手腕上的小玉牌,冰凉的玉牌紧贴着他掌心的肌肤,他的手指慢慢摩挲着上头的符纹。
“银楼。”
“戏楼。”
“马铺……”
沈旭曾经以为自己对这座城池厌恶至极,然而,走在这里,他才发现,他从来没有忘记。
这里有他年少时,所有的回忆。
一切的一切都曾经在午夜梦回中出现过。
马铺是殷家的马铺,再往后……
沈旭走进一条巷子,一个五进的破败院子映入了眼帘。
“我回来了。”
爹爹,娘亲。
羡儿回来了。
沈旭抬了抬手,让人不用跟着。
他走进巷子,推开了只剩下半扇的府门,走进了年少时的家。
两年前,姐姐回来过一趟,把爹娘他们散落的骸骨全都捡拾了起来,葬在了殷家的祖坟。
他不敢回来。
从前院走到后院,不大的院子他足足走了半个多时辰。
“喵呜?”
沈猫的耳朵忽然抖了抖,麒麟尾轻轻甩动了一下,又从他怀里跳了出来,奔跑在前头。
“喵!”
扭头催促他跟上自己。
沈旭不紧不慢地跟着,一直走到了院子的东北角。
他的脚步陡然一顿。
这里有一个暗室。
当年爹娘就是把他们姐弟藏进了暗室里,又用身体和血藏住了门。
如今,暗室周围还残留着一摊摊的黑血,四周花草早已枯萎,颓败。
沈旭站在那里,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到了沈猫兴奋的喵喵声。
啪。
沈猫就在角落里,身体俯低,两只前爪正努力扒拉着什么。
石头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沈旭:“……”
扒扒扒。
“喵呜~”
扒扒扒。
沈旭的眼角抽了抽,沉淀在心中那股说不上来的哀愁渐渐散开。
“猫,回来。”
猫充耳不闻,扒拉扒拉的扒得愉快,麒麟尾高高翘了起来,一甩一甩的。
沈旭忍了又忍,朝它走去。
“你脏死了。”
狸花猫天生好毛色,特别耐脏,可沈旭还是忍不了它在泥土堆里玩,正要提着后脖颈拎起来,他的瞳孔骤然一缩,就见猫踩在爪子底下是一支银簪。
沾血的银簪。
沈旭的心猛地抽痛了。
他颤着手把银簪拿了起来,丝毫不顾上头的泥土和血污。
这是……
娘亲的。
是娘亲生辰那日,他和姐姐用攒下的压岁银子一块儿买的。
银簪的上头刻了他和姐姐两个的名字,是他们亲手刻的。
颜和羡。
娘亲生辰过后的第二天,马匪进了黑水堡城……
沈旭的喉间浮起一股腥甜,喃喃自语。
“刻得真丑。”
狸花猫瞪大着金色猫眼,一眨不眨地看着银簪子,小黑鼻头凑过去嗅了嗅。
“咪呜~”
沈旭放在掌心看了一会儿,拿出一方帕子细细地把上头的泥和血擦干净,又用一块新的帕子包好,放进了怀里。
猫歪着脖子看他,愉快地对着他东蹭西蹭。
沈旭最后又注视了一会儿那间暗室的方向,大步往外走去,衣袂飞扬,他再也没有回头。
“主子。”
盛江站在宅子门前等他。
他已经站了一个多时辰了,到的时候,就听说主子已经进去了。
他是沈旭的手下中极少知道这些隐秘事的人,心里有些忐忑地等着,本想要是主子再不出来,就冒死进去看看。
沈旭连眼角都没瞥他一下。
盛江笑得跟开了花似的,上前熟练地递上了一方白巾。
“主子,雍州的官员们全都到了。”
沈旭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从手背到掌心,再到每一根手指。
闻言,他眉梢微挑。
“属下传您的话,让他们不必候着,结果他们全都跑了过来。”盛江在心里暗暗哼一声,这雍州的官员们一个个全都是些爱出风头的,主子都说不见他们了,还巴巴地跑来。肯定是来拍马屁的,他可不能输了。
沈旭随手把白巾丢还给盛江,迈出了巷子。
雍州的官员们才刚赶到不久,还没来得及喘上口气,见他出来,顿时精神一振,齐齐见礼:“下官见过州牧大人。”
沈旭的桃花眼轻挑,没有叫起,也没有说一些冠冕堂皇的开场白。
他的嘴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冷眼看着所有人。
十息过去了。
依然没有听到“免礼”的声音,官员们低垂着腰,双手维持着行礼状,眼睛就只能看到那身红艳如火的衣袍底下的黑色靴子,靴子上是用金线绣着的狸奴,在阳光底下,耀目刺眼。
等等。
阳光?
黑水堡城这些年来,时时阴云笼罩,哪儿来的阳光?
一声冷笑从头顶传来,刺得他们打了个哆嗦,仿佛有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蹿到四肢五腑。
早听说这位爷喜怒无常的。
这是在生他们的气,还是在生黑水堡城的气?
“喵!”
紧跟着是一声带着欢快的猫叫声。
有猫?
仇大人的腰背弯得实在有些痛了,他悄悄地揉了揉自个儿的老腰,小心翼翼地抬了抬眼皮。
忽然,他呼吸一滞,下意识地直起了身,眼中充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
这是……
“仇大人、仇大人……”
不要命,是不是?
有同僚轻轻扯了一下他的衣袖。
仇大人:“……”
他咽了咽口水,声音干涩道:“快看。”
看什么?
看他们要怎么死吗?
同僚谨慎地抬了下眼,紧跟着,就和仇大人一样,慢慢直起了背,眼睛一眨都不敢眨。
这是……
不知何时,阳光劈开了黑水堡城上空浓重不散的阴云。
阳光所到之处,画满了整座城池的血色符纹正肉眼可见地褪去了颜色。
雍州官员们皆知,这么些年来,无论是风吹雨淋,这些线条古怪的纹路从来没有淡去过哪怕一丝一毫。
而现在,就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整座城池的上空轻轻抚过,抚去了满城阴霾和晦暗。
被诅咒困在此地许久的冤魂,终于可以重入轮回。
阳光。
暖了。
沈旭微微仰起头,感受着阳光落在身上的温暖。
阴暗的城池明亮了,一直徘徊不散的阴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久违的阳光,明媚绚烂。
“喵呜~”
沈猫仰着头,它不知道看到了什么,猫眼瞪得滚圆圆的,愉快地朝着天空喵喵叫。
沈旭摸了摸它的小脑袋。
沈猫满足地眯起了双眼,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官员们还未从这如神迹一般的震惊中回过神,猛地发现,一道冷厉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身上,再度齐齐打了一个哆嗦。
仇大人领头,颤着声音:
“下官见过……”
不等他们说完,沈旭淡淡地开口了。
“这是监军,沈猫。”
他们很自然地改了口:“见过沈猫监军大人……”
“喵!”
咦?
猫?!
阳光把沈猫的皮毛晒得暖乎乎的,油光水滑,亮的好似会发光。
沈猫把小脸贴在沈旭的脸颊上。
它永远永远,都和他天下第一好。
“喵!”
第228章
啪!
顾知灼一巴掌把一张绢纸拍在八仙桌上,齿间溢出了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
“不气不气。”
谢应忱好脾气地哄着,拉过她的手掌轻轻揉了揉,温润的目光落在了那张绢纸上。
纸上是两行大字——
爹爹娘亲:
安。
妹妹要从军。我和妹妹去找舅父了。
谢应忱看了又看了,含笑道:“曜曜的这手字已是初见风骨了。”
顾知灼斜了他一眼,也不知道他是怎么从这歪歪扭扭的大字里看出风骨来的。
“我们……”
“不许去找。”
不等谢应忱把话说完,顾知灼先一步打断了,她哼哼着说道:“让他们去。”
“灿灿六岁时就跟爹爹去北疆了。他们俩也都六岁了,有什么去不得的!?”
谢应忱补充了一句:“五岁半。”
两兄妹龙凤双生,生于景安四年春,如今正好五岁半。
他们前不久在卫国公那儿听多了太|祖皇帝打天下的事迹,一个个嚷嚷着要去北地。
一开始让顾知灼压了下来,结果就听说这俩小家伙密谋离家出走。
两个五岁半的小崽崽要是能轻易从宫里偷溜,那金吾卫们就该集体自刎了。不过,他们俩也不傻,密谋来密谋去,先是“说动”了向阳和晴眉,再找借口去顾家找他们的曾外祖母玩,趁机从顾家偷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