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骨入怀_一盏茶歌【完结+番外】(97)

  然而这份失落未能持续太久,这一日早晨,宁无白突然脚步生风地闯了进来。

  她一把摇醒还在沉睡的姜央,急声道:“公主,出事了!”

  姜央揉着还未睡醒的眼,一见她这表情,心里一“咯噔”,问:“怎么了?”

  宁无白向来沉稳,很少这般惊慌失色。

  她一边给姜央披衣,一边道:“何忧疯了。”

  “疯了?”姜央一愣,问:“好好的,怎么突然就疯了?”

  宁无白手下不停,嘴里一一道来:“她窥探王爷军事文书之事本是犯了大忌,虽未声张,但何家必须给王爷个交代,给她施了家法关进族中庵堂,原本进去时人好好的,前几日突然不知怎么就逃了出来。”

  宁无白顿了顿,随即嫌恶似的皱起眉,“可她一出来就得了疯症,在西京的中街上大放厥词,说……”

  “说什么?”

  宁无白似觉得难以启齿,于是换了个委婉点的说辞:“说公主与王爷之间关系非比寻常,秽乱宫闱……”

  “什么!”姜央猛地站了起来,她求证似的看着宁无白,脑中一片混乱。

  “具体怎么说的?”

  宁无白犹豫一瞬,只好直言相告:“她说,王爷选妃之事只是权宜之计,哪怕真选出来个王妃也只是摆设,而公主与王爷之间早已暗通款曲,她还说……她亲眼见王爷的革带留在公主闺房,若非二人之间有苟且之事,落下的怎偏偏是条革带?”

  一句一句,若说她是无中生有,却与真相撞在了一起。

  “还有吗?”姜央逐渐冷静下来,问道。

  “大多都是些怨恨王爷与公主的污言秽语,可……”宁无白咬了咬牙,道:“此事一传十十传百,如今已闹得整个西京都知晓了。”

  姜央沉下心来,思索片刻,道:“一个疯子的胡言乱语,西京最多传几日,并不见得会当真。”大不了多一些闲言碎语,她如今是虱子多了不压身,不在乎再添些骂名。

  宁无白又道:“此事怪就怪在,之后又多了许多猜疑。”

  “什么猜疑?”

  “有许多传言相继蹦了出来,说公主与王爷之间本就是旧识,关系匪浅,加之公主来到周国后,与王爷一直是同进同出,不仅如此,公主从长生观回来时,本来该在周军的王爷出现在公主的軿车上,秋菊宴上,也有人撞见王爷是从公主的画舫中下来……”

  “那……那都是无端揣测……”无头无尾的猜测,还不足以下定论。

  “可……”宁无白犹豫一瞬,她望了眼姜央,欲言又止。

  “都到这个时候了,也别隐瞒我了。”

  宁无白道:“有仍在鼓吹署的燕国遗民作证,说她在燕国时,就撞见过几次公主夜晚出入王爷的院落……”

  姜央脑中轰然一声,似有巨石砸落,这话若放在平时未必会起什么波澜,可许多事夹在一起,就显得她未必是清白的了。无论这番作证是真是假,却是实实在在的出卖了她。

  一桩桩一件件,再加上何忧的这番“疯言疯语”就很耐人寻味,哪怕原本对流言嗤之以鼻的人,听完心里也不禁会有些猜想。

  最怕的就是这种半真半假的传言,叫人无从辩驳。

  连姜央都不知该如何解释。

  姜央一整衣裙,急声道:“我要进宫。”

  左殊礼如今在外打仗,她不能因为这些事影响到他。

  谁知宁无白道:“方才皇后娘娘已遣来女官,让公主莫要轻举妄动,不要露面。”

  姜央愣了愣,道:“什么意思?若放任这流言传下去,只怕会越来越严重。”

  “皇后娘娘只留下这一句话。”

  姜央跌坐在床榻上,怔愣片刻,蓦地,她自嘲一笑:“是了,我现在做什么都是欲盖弥彰,只会加重他人的猜疑,还会牵连到其他人。”

  简简单单一句话,表明局面已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否则按照皇后的秉性,多少会带一句让她放心的安抚之言。而左殊礼择妃之事早引起文臣的不满,他们怎会错过这个借题发作的机会?

  她不过一个挂名公主,在周国没有实质公主的声望,又不得人心,放在其他国家宗室里,为了保全血亲皇子的名声,早就牺牲掉她。

  费力澄清只是吃力不讨好,她位卑而言轻,哪怕左殊恩回护两句,又有多少朝臣和民众会为了周皇面子,放过她这个没有实名的公主?

  西朝各国为扼制乱|伦之事,处置方式乃牺牲一方,已成惯例,民众们表面上深恶痛绝,内心却是喜闻乐见,更多的是看这些皇亲贵族跌落尘埃,愤懑挣扎,又有几人会真同情?

  她最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且还是在左殊礼不在的时候……

  此时此刻,她做什么都显得多余。

  姜央静静坐在床榻上岿然不动,好似想了许多,又好似什么都没想,许久,她缓缓解下身上的外袍,将自己重新裹进被褥。

  她得好好想一想,仔细想一想,她不能坐以待毙,任人宰割。

  见她重新歇下,宁无白为她捻了捻被角,轻步离开。

  房门即将被掩上的那一刻,忽听屋内人道了一句,

  “给唤雨带句话,”宁无白一顿,隔着门缝,榻上之人依旧一动不动,只听她道:“我要见何忧。”

  第66章 好上路

  月朗星稀,万籁俱寂,冬日的夜晚来得快,安静得也快。

  一辆灰布马车隐在夜色中,悄无声息驶进廷尉府,守在门口的小吏一声不吭,领着车上之人穿过无人的府院进入廷尉狱。

  狱中看守们早已被支走,躲在不远处静候吩咐。一人身披黑色披风,穿过座座监牢,停在最里头一间牢狱门前。

  牢房内,一名女子蓬头垢面坐在乱草堆里,发丝里插了几根枯草,两手指间还捻着一根。

  女子口中吟唱着不知名的曲,她眼波流转,手掐兰花,那根草仿佛成了戏子们唱曲时捻着的青花帕,媚眼如丝间正是那疯了的何忧。

  门前的不速之客掀开兜帽,静静看着她,何忧专心致志唱着曲,眼神都未分给她一个。

  姜央凝视她片刻,伴着抑扬顿挫的唱音,骤然开口:“《西山亭》里的痴男怨女,越过重重阻碍终成眷属,却是在黄泉下相聚,倒是很衬你。”

  歌声一顿,何忧斜眼看来,却好似不认识她一般,捡了根稻草姿态优雅的插入发间,仿佛那是一根精致体面的金钗。

  她抚了抚乱发,捏着嗓子问:“客官想点什么曲,小女什么都会唱两句。”举手投足好似一名酒楼卖唱的歌女。

  姜央蹲下身来,直视着她,冷声道:“《黄泉赋》会不会?”

  何忧顿了顿,随即娇笑道:“这是哪门子的曲,怎从未听过?客官不若先给小女唱两句,打个样。”

  姜央淡淡道:“你不会,但你的顾郎在黄泉下游荡,许是听过两句,说不定他能上来教教你。”

  眼前状似疯癫的神色终于皲裂一瞬,姜央了然一笑,她果然是装的。

  是装的便好,是装的,那就能听懂她的话。

  她吩咐唤雨安排见何忧,唤雨跟在左殊礼身边多年,做事面面俱到,临出门前就送来了打探到的所有消息。何忧与那寒门学子之间的情谊是真,她当初想嫁给左殊礼也是真,这小女子,一边肖想着荣华富贵,一边又放不下往日旧情,是不是迫于家族淫威不可知,但她到真想借着富贵去补贴老情人。

  人心不足蛇吞象,能力不足又贪得无厌,两头好处都想占,只可惜到底是没那本事,最后两头都成空。

  就如此时,何忧爬行过来,仍旧维持着拙劣的演技,笑问:“什么顾郎,小女只是个卖唱女,见过萧郎周郎秦郎,倒不记得顾郎这号人物。”

  姜央目不转睛盯着她:“你的顾郎在你逃出去的第二日就死了,尸体被扔在荒郊野岭,连个裹尸的竹席都没有,挺可怜的。”

  何忧攥住门柱的手上鼓出青筋,姜央看着她几乎快维持不住的笑脸,又补了一句:“据说死相凄惨,给野狗啃得体无完肤,手脚都少了两只。”

  “你胡说!”何忧骤然怒吼。

  姜央轻眨了下眼,声色无波道:“你说,他因你死得这么惨,午夜梦回时会不会来找你诉苦?”

  “不可能!”何忧面目扭曲,此时此刻倒有几分真疯的形状,“他们明明答应了我,说我们能双宿双栖!”

  “他们是谁?”姜央忽而问了一句。

  发觉自己说错了话,何忧蓦地紧闭上嘴。

  姜央深深望着她,蛊惑道:“背后之人失信杀了你的情郎,只怕也放弃了你,你还要为他们隐瞒吗?”她指着这所监牢,道:“况且,你招惹了顺王殿下,你真的以为陛下和顺王会让你全身而退?”

  “我……我不能说,她会杀了我的……”何忧哭出了声,小声道。

  姜央未继续逼迫,只问了一句:“是太后?还是长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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