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骨入怀_一盏茶歌【完结+番外】(13)

  小内侍恭敬垂首,道:“姜央姑娘,陛下唤你晨食过后,随奴婢前往上书房。”

  她瞥了眼桌上的膳食,无甚胃口,站起身道:“带路吧。”

  内侍看了眼桌上未动的早食,似想劝两句,姜央已越他而出。

  他轻叹一声,只好两步追了过去。

  朝阳躲在厚云中不肯露头,宫内弥散着浓霜白雾,丝丝寒气透过大氅浸了进来,姜央白皙的脸冻得有如清霜,她好似不知冷一般,步履未有丝毫凝滞,一味的往前走,内侍紧赶着才能跟上她。

  待行到无人处时,内侍突然在她身侧小声道:“七皇子吩咐姑娘,无论他人问什么,你只管说是先周皇找你商议册立公主之事,其余的不必多说,更不许多做。”

  姜央脚步一顿,嘴唇动了动,终是什么都没问,低低“嗯”了一声。

  待将她引入上书房,内侍额间已出了薄汗,他看着那霜雪般的背影,内心喟叹。

  姜央踏入殿内,一股暖意扑了过来,交杂着身上的风雪,冷热交替,刺得她有几分难耐。

  有伶俐的内侍上来帮她取过大氅,随后恭敬退了出去,顺手关上殿门。

  姜央上前两步,才发现殿内坐了好些人。

  最上首的自是周国的新皇——左殊恩。右手下方是左殊礼,两侧共坐了五名男子,看服饰形貌,想来是周国重臣。

  当夜殿中唯一的曾内侍跪在房内,旁边跪着另外一名内侍,姜央略打量了两眼,才记起是领她去见周皇的秦内侍。

  骊妃一身白衣素缟,立在中央。

  回想当日那两名嬷嬷的对话,想必外界已有不好的传言,许是觉得老周皇在后宫暴毙得不太光彩,只寻了几名重臣闭门决策。

  姜央行到骊妃身侧,跪行稽首礼,“小女姜央,拜见陛下及诸位大人。”

  她见完礼方站定,左殊恩谦和道:“人都齐了,不知哪位爱卿来做主审?”

  左侧一名半百老人站了起来,他身形微壮,个子不高,一双眼甚是犀利,他朝左殊恩一礼:“陛下,便由老臣代劳吧。”

  左殊恩略一抬手,“相国请。”

  相国行到几人面前,未看骊妃,径直问姜央:“姜央姑娘,当日先周皇为何会传唤你一个小女子,深夜去他寝殿?”

  第一句话就露出锋芒,姜央镇定道:“小女不知,待到先周皇面前,才得知是商议小女身份之事。”

  “哦?既是正事,为何迫不及待深夜与你相商?”

  “先周皇行事,小女岂敢猜测。”

  “那先周皇有心疾,姑娘可知晓?”

  “小女不知。”

  “既是商议正事,又何须知晓父皇有没有心疾?”左殊礼插了一句。

  相国朝他行了一礼,又问姜央:“那既是商议正事,先周皇又为何会犯心疾?医案上已注明,若非大的刺激,此疾难以发作。”

  他眼神如鹰隼,直直透过姜央而视,“姜央姑娘是与先周皇说了什么,才令先王心绪起伏如此巨大,让先皇死在你眼前?”

  尖锐的压迫感直逼而来,姜央静静回视着他,忽而莞尔一笑,左殊礼暗道不好,就听姜央娇笑着道:“先周皇起了什么念头,小女如何得知?”

  她不甚清明的脑子,此时有如开了光,会意到相国的步步紧逼。

  房中几人,偏就只拿她是问,只因他们需要一人来为老周皇的死负责,而她这个“外人”,是最好的人选。

  内侍的嘱咐抛至九霄云外,她反向直视相国:“先周皇死在小女眼前,小女对也好,错也罢,总归是逃不脱罪责的。也无需再给小女安什么名头,小女愿意……”

  “扑通”一声,身旁骊妃猛然跪了下来,房内众人俱是一惊。

  还不待众人反应,骊妃忽而恸哭起来:“不用问了,先皇去世,是臣妾的错。”

  第9章 她的错

  还不待相国发问,骊妃潸然泪下,娓娓道来:“宴上,臣妾就与先皇提过,要册立姜央为公主,先皇只说宴后详谈。是臣妾急切,当晚就找先皇紧追此事,姜央也是因此才被先皇传唤。”

  骊妃顿了顿,哭声渐大,隐有不忿:“先皇明明早已经答应了臣妾的,谁知……谁知……先皇临时要面见姜央,问姜央意愿。毕竟六国皆知,她是燕国的公主,如若突然变成周国公主,怕她心有不愿。”

  “只怪臣妾,是臣妾当初未先过问央儿的意愿,臣妾怕央儿说出糊涂话,突然闯入打断二人,先皇见臣妾如此莽撞,怒斥臣妾,还说臣妾不如梁妃懂事,臣妾……臣妾一气之下,与先皇发生口角,越吵越烈,才致使先皇心疾发作。”

  姜央怔怔看着她,正欲开口反驳,相国却先她一步发问:“骊妃娘娘向来知晓先皇有疾,更知晓药在何处,为何未给先皇及时服药。”

  骊妃哭得悔恨,“是臣妾的错,臣妾也是第一次见先皇发病,一时吓得……吓得将那药给摔碎了,怪臣妾胆小毛躁,手忙脚乱,不仅将药丸摔碎了,手也给割破了,等再拾起碎药时,先皇已然……已然来不及了。”

  骊妃说得有理有据,无懈可击,相国阴沉的看着骊妃,问出最后一句:“那为何先皇当时——衣衫不整?”

  骊妃回视相国,无丝毫心虚,“先皇宴上饮多了酒,燥热难耐,臣妾为先皇着想,亲手帮他宽的衣。”

  骊妃回的句句有理,相国看了她良久,又晦暗不明的盯向姜央,倏地问:“姜央姑娘,对于您亲母所言,可有异议?”

  姜央只看着骊妃,眼眶不知何时爬满血丝,她猛地跪了下来,还不等她开口,骊妃一把抱住她,凄切哭喊着:“我的儿,可叹我们母女刚相聚不久,就遇上如此祸事,都是母妃的错!”

  袖袍之下,骊妃狠狠掐着姜央的手臂,用力之巨,那力道隔着布料,几乎要掐下她一块肉来。

  姜央疼的面色苍白,刚唤了声“母妃”,骊妃又堵上了她的话:“所幸你到了周国,总归能好好存活下去,也算是母妃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骊妃死死盯着她,那眼神,她但凡再敢多说一个字,就要将她生吞活剐了一般,姜央所有的话都被堵在了喉头。

  相国好似此时才想起地上还跪着另外两人,他先问秦内侍:“骊妃所言是否属实?”

  秦内侍当夜守在院外,确实是遵循老周皇旨意,寻姜央来叙话,于是将自己所知如实禀报。

  相国又问向最关键的曾内侍:“当夜只有你在殿中值守,所见所闻可如骊妃所说?”

  姜央满怀期望的看向曾内侍,却见他恭敬伏地,低声道:“的确如骊妃娘娘所言,奴婢当时正在为先皇顺气,闻见声响便要帮娘娘捡药,跑去时,药丸都被……都已被踩碎了……”

  姜央的心彻底沉入谷底。

  一直未曾开口的左殊恩,一锤定音道:“事已明了,诸位爱卿,该如何处置骊妃?”

  “虽是过失,先周皇仍是因骊妃而薨,骊妃死罪难逃。”一名臣子道。

  “且外界已有不好的传言,若处置不当,只怕传言会愈演愈烈,有损先周皇盛名。”

  众臣子附和。

  新周皇左殊恩缓缓道:“骊妃乃寡人庶母,且对父皇照顾有加……”

  左殊恩已发了话,相国闻弦知意,不再细究,跟着道:“那便为先皇殉葬吧,既全了先皇名声,也给骊妃一个贞烈之名。”

  众臣子闻言,皆无异议。

  臣子们只需要一人出来,替先周皇顶去污名,骊妃也好姜央也罢,谁来担责并不重要。

  只要先周皇死得干干净净的,真相如何,又有谁敢去深究?

  这便是君权至上。

  左殊恩叹了一声,痛心疾首道:“那便按相国所言,待国丧过后,再执行吧。”

  一听“殉葬”,姜央再也忍不住,高声道:“小女……”骊妃猛然捂住她的嘴,借着身形挡住动作,趁几人还在商议殉葬事宜,骊妃在她耳边狠声道:“你若敢多说一个字,我现在就撞死给你看!”

  姜央泪流满面,乞求道:“母妃……”

  她不是对她怨入骨髓、后悔莫及吗?为何突然变卦,要承担她的罪责?

  她说过的好好苟活呢?

  “姜央,你再听我最后一次忠告,”骊妃声音狠绝又透着深切的谆谆告诫,“不要枉费他人对你的良苦用心。”

  姜央身子一软,瘫坐在地,双手掩面哀声痛哭。

  骊妃见她终于消停,转身对左殊恩道:“关于姜央的身份,皇帝可否依照先皇承诺,许她周国公主的身份?”

  一名朝臣站起来反对:“这未免太过儿戏,燕皇之女怎能为我周国公主?”

  骊妃争辩:“先皇已口头答应,为何不可?”

  那名朝臣还欲再辩,左殊礼此时开口:“确然如此,否则我周国怎可能出兵,大费周章去齐国手里抢人?”

  朝臣一噎,还想挣扎,“荒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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