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央马上应道:“好,等回到西京,我帮你找个世上绝无仅有的姑娘,一个定能让你满意的女子!”
刘熙好似笑了笑,那笑太轻太淡,她几乎分辨不清是笑还是叹。
片刻未得到他的回应,他仿佛又陷入沉睡,姜央瞬间慌了。
她赶忙查看,不住唤他的名字,她只知道此时他不能睡,她怕他睡着后再也醒不过来。
可刘熙双目已缓缓闭上,面如金纸。
就在她绝望之际,迎面行来一辆马车。
抬眼一望,驾车的是一名老翁,白发苍苍,手中提着一壶酒,口里唱着不知名的歌,荒腔走板,有几分不羁。
姜央赶忙两步跑去,一手拦住马车,“这位老丈,可否帮小女一个忙!”
她跑得又急又快,险些撞上未来得及收蹄的马。
老翁吓得口中“吁吁”好几声,斜眼怒瞪:“哪里来的小妮子,险些惊坏了我的老马!”
姜央忙跑到他身前,哭求道:“老丈恕罪,我好友伤重不治,可否借您马车一用,载他去附近城镇寻找大夫?”
“大夫?”老翁眉头一皱,随着姜央所指望向前方趴伏在马背上一动不动的刘熙,双目一眯,他上下打量了姜央一眼,招了招手,“你把他带过来给老夫看看。”
闻言姜央将刘熙的马牵了过来,就见这不着调的老翁,伸出满是褶皱的手翻了翻刘熙的眼皮,又探了下他的脉,姜央心中一惊,这人难道懂医术?
一番查看后,老翁对姜央摆了摆手,“伤得太重,处理不及时,又连连奔波,旧伤添新伤,已是强弩之末。”
姜央大恸,拽着老翁不撒手,“老人家,你是不是懂医术?能不能想想办法!他不能死,不能死在这里!”
老翁被她扯得不耐烦,吹胡子瞪眼道:“我话还没说完呢,你哭丧个什么劲。”
姜央一愣,老翁扯出袖子,没好气道:“我又没说不能救,你这个小妮子怎么这么心急,去,先把他丢马车里,我这把老骨头搬不动。”
也不管姜央的小身板能不能驮得动一个八尺之躯,老神在在往车輢上一靠。
姜央连忙应声,这老翁如今是她的及时雨,救命草,想也不想小心翼翼扛下刘熙,将他扶入车厢内。
车厢里满满当当,堆着满山的竹简与酒坛,姜央费了好大的力气才为刘熙整理出一个角落,将人靠坐安放着。
老翁悠悠哉哉饮着酒,浓烈的酒气充斥在马车之中,待姜央将人放好,他才爬入马车,在一堆竹简里翻找半晌,终于翻出一个行囊。
行囊叮叮当当,一打开全是小药瓶。
他晃悠着手,好似喝醉了一般,手在药瓶上一一摸索而过,最后取出一个赤色小瓶。
将瓶子往姜央怀里一丢,“一个时辰给他服一粒,明日寅时过后,我再给他换别的药。”
姜央不作他想,赶忙倒出一颗给刘熙喂下。
药丸入口即化,顷刻间,刘熙面色不再惨白,却生起一丝异样的酡红,连带着呼吸也变得缓慢,缓慢得……好似要没了一样。
姜央不懂,只觉这不像寻常恢复的情况,问:“他……怎好似……快没呼吸了?”
一探鼻息,果然不见气息。情急之下,她也顾不得了,口无遮拦道:“老人家,他真的能救吗?你莫不是诓我。”
老翁嗤笑一声,“爱信不信,你若不信,我将你们丢到下个城镇的医馆,保管全城的大夫来了都说他没救。”
说罢,再不理会姜央,钻出车厢拿起马鞭。
悠悠哉哉卷着马鞭又转头对姜央道:“小妮子,反悔还来得及,我这老马可拖不动三个人,你若后悔赶紧带着你好友离开,莫耽误老夫赶路。”
姜央看着刘熙逐渐没有生机的诡异脸色,紧紧攥着药瓶,喘息几许,她骤然站起身,跳下马车。
本以为她要离开,却见她将二人的马牵了过来,套在车前。
“这样是不是就能载动三人了?”
老翁一挑眉,姜央垂下眼,道:“是我失言,抱歉。路上有劳老人家倾力相助,救我好友。”说着她坐在老翁身边,从隐兜里掏出藏着的金饼以及身上所有的贵重物品,郑重道:“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我身上如今只有这些,还望老人家能收下,待他醒来,再行感谢。”
见她如此上道,老翁面露满意之色,瞥了眼那堆黄白之物,无甚兴趣,忽然瞧见一块鎏金令牌。
他取到手中看着令牌上的“顺”字,双目一睁,问:“你是周国西京人?”
姜央当时掏得急,不想将顺王府的令牌也拿了出来,点了点头。
“如今要去何处?”
姜央望了眼中岳国方向,神色一暗,道:“我要回西京。”
老翁眼神一瞬间变得悠长,他意味不明盯着姜央片刻,骤然一笑。
本以为他要问什么,谁知他一扬马鞭,道了一句:“甚好,老夫正要去西京,你在路上陪老夫做个伴吧。”
第71章 他死了
这老翁的药有奇效,一日过后,刘熙停滞的呼吸又回来了,且比之前更加沉稳。
老翁给刘熙换了药,只内服不外敷,姜央偷偷看过刘熙的伤口,伤口早已止血,并且开始长出新肉。
只是刘熙依旧未醒来。
姜央打探过老翁来历,老翁讳莫如深,连姓名也不肯告知,只说自己要去西京寻人,可口中忿忿,一副被逼迫不大乐意的样子。
这老头里外都透着古怪,姜央无意深究,只要他能救下刘熙,其余事不再多问。
眼见着距离西京越来越近,周国与齐国之间战事消息越来越多。
每到一座城镇,姜央便会打听战事动向。
然而,听到的消息让她越来越心寒。起先周军在齐国连战连捷,就在半月前,齐国仿佛终于反应过来,奋起抵抗,周国连失十城,两方战事逐渐变得胶着。
而关于周国上将军的消息,却未能得知。
姜央心下一安,谁知七日后,齐国突然传来顺王殿下战死沙场的消息,姜央瞬间整个心都凉了。
传闻说他被齐国将领斩下头颅,尸身湮灭于战火之中,亦有传闻说他身中数箭,陨落在滔滔渭河之内,流言纷飞,但无一例外说得是——左殊礼死了,死无全尸。
无往不胜的上将军惨死沙场,周国民众不信,只当是齐国混淆视听之言,姜央也不信,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她不信齐国的话,不信姜临夜的欺骗。
然而,越靠近西京,诸如此类的流言有如日渐汹涌的大雪一般,越落越多,冰冷的雪花,将她心底那分期盼也冻住了。
一路上,她变得越来越沉默,连老翁车厢里的酒都饮了两坛。
又过了三日,刘熙终于醒来。
一睁眼,就见姜央正抱着一个酒坛子,目光呆怔的盯着窗外冬雪。
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姜央听见响动循声看来,见他醒了,神色不见激动欢喜,淡淡道了一句:“你活过来了……”
清清冷冷的语调,好似说的不是他。
刘熙愣了愣,她面上一片死寂,鬼使神差的,他一手牵住她,道:“阿央,你……”
“他们说左殊礼死了。”
刘熙一怔,姜央道:“你也听见姜临夜说的了,你信吗?”
不待刘熙回答,姜央复又自顾答道:“我不信,可他们都说左殊礼死了。”
“阿央,别急,我会请命去前线,帮你确认。”
“确认吗?”姜央声无波澜,幽幽道:“如若是真……”她骤然停住。
世人道一千句一万句左殊礼死了,可她无论如何都说不出这句话。
她不能说这个字。
刘熙也沉默下来,身为武将世家,他深知,莫说左殊礼中没中这匪夷所思的毒,战场上瞬息万变,又有谁能独善其身?刀口舔血,哪名将士能说自己没有埋骨沙场的可能?
他自己不也是这么想的吗?
“哎呀,这是怎么回事?”车外老翁突然惊叹了一句,姜央愣了愣,推开车门,霎时,整个人僵在原地。
马车不知何时进了西京城门,往日喧闹的街道如今冷寂而空旷,只剩四处挂满的白幡,一片素缟。
姜央险些没扶住车门,满眼的雪白刺激得她声音都走了调:“去……去顺王府!”
一路急行,车还未停稳姜央就跳了下来,入眼便是大雪掩埋的顺王府,门上两顶死气沉沉的白灯笼,无风自动。
姜央脚步踉跄,几欲摔倒,跟下来的刘熙一把扶住她,“姜央……”
姜央盯着刺眼的白色灯笼,忽而猛地甩开刘熙,大步迈入府门。
府中下人见她闯入,俱是一惊,瞠目结舌:“公主……你怎么回来了?”
姜央瞥见他们头上腰上缠绕的白布,几欲晕厥,唤雨闻讯赶忙跑来,他面色凄然,看见姜央似想说什么,嘴唇蠕动几番,终是什么都没说出口,猛然跪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