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
林一白心中茫然,她不记得有什么前世,可那声音里所描绘的画面,却让她心口猛然一痛,她用力点头,眼中是豁出一切的决绝:“我愿意。只要他能活过来,我什么都愿放弃!”
于是那声音里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沧桑:“无故将你牵扯入局,本是我之过。而今,到底该同样予你一次机会。”
语落,白光骤然大盛!
林一白只觉得灵台一轻,仿佛魂魄被一只无形的手温柔又不可抗拒地攫取,轻飘飘地从躯壳中剥离出来。下一刻,便被卷入那片莹白璀璨的光芒深处!
如同投入了一条奔流不息的光阴长河,无数模糊的光影与破碎的声响自她耳畔呼啸而过,分不清到底是风雷激荡,还是岁月回响。不知颠簸了多久,那剧烈的动荡感终于平息,她沉重的眼皮颤了颤,缓缓睁开。
——然而映入眼帘的,竟是薄灯宗那染血的祭坛!
眼前的景象熟悉而陌生:祭坛血迹斑斑,断裂的旌旗散落一地,空气中弥漫着浓重得化不开的血腥气。而她的身体,正呈现为一道透明的虚影,如同孤魂般立在原地,与周遭的一切格格不入。
不远处,一道熟悉的背影默然伫立。
那是晏不见,只是比她记忆中的模样更添几分凛冽寒意——玄色衣袍浸染暗红,赤金色的眼眸中凝着森冷的冰霜,随手将一颗头颅掷在地上。
那头颅滚了几滚,最终面朝向她,露出一张惊骇欲绝、凝固着死前极致恐惧与不甘的脸——
赫然正是林无涯!
“晏不见!”
林一白眼眶瞬间通红,她想冲上去,抱住那个满身血污的青年。可她却发现,身体被无形的壁障阻隔,任她如何努力,也无法靠近他半步。
直至此刻,她才猛然惊觉:这不是现世!
——这分明是《仙出堕山》原著中,晏不见出山后,血洗薄灯宗的那一幕!
系统消失后,她竟被那道声音带回了原著的时间线!
难道原著便是那声音所说的“前世”?
而他所说的“无故将你牵扯入局”……难道她的穿越、剧情的崩乱,皆非偶然,而是早有因果?
这个念头让她心潮翻涌,只觉自己正一步步逼近某个惊心动魄的真相。
就在她心乱如麻之际,却眼见晏不见头也不回,御空而去,林一白深吸一口气,下意识地追随而上。
接下来,她如同一个无声的旁观者,跟随着前世的晏不见,走过他曾经踏过的血与火之路——
她见他于黑风域剑斩沙蝎王,赤金剑光泼墨般染黑万里黄沙;见他在奎洲望江楼祭出风雷令,荡平这显赫魔教,救出囚牢中奄奄一息的修士;见他在藤魇鬼林一剑斩下藤魇老魔首级,以自身仙力净化百年魔瘴,让死寂的荒芜重新萌发嫩绿新芽。
他将肆虐三千洲的妖魔道逐一剪灭,令惶惶众生重获安栖之地。
最后,她见他于万丈雷劫中突破通天境,接引仙域降临,引燃三千洲地脉,重铺通天仙路。
万丈仙光倾泻而下,为他玄色的身影镀上煌煌金边。脚下是三千洲修士与万民的顶礼膜拜,山呼海啸般的敬仰之声直冲云霄。此情此景,本该是传奇的巅峰,是苦尽甘来后,志得意满的注脚。
然而,没有。
他神容依旧冷峻,没有半分夙愿得偿的喜悦,更没有一丝登临绝顶的得意。
林一白凝望着那道即将没入仙门的背影,只觉一种彻骨的冷淡,正从他身上无声地弥漫开来。
那是一种抽离了所有情绪、熄灭了所有热望之后的绝对沉寂,仿佛脚下众生的欢呼、身后尘世的喧嚣,都不过是与他无关的、遥远的风声。
在这由盛大赞誉与无边法力共同构筑的辉煌时刻,她从他身上读出的,竟是比幽冥更深沉的……孤寂。
那孤寂潜藏得如此之深,融在他笔挺的脊梁里,化入他垂落的袖摆中,与他周身流转的仙光一同呼吸。
直至那身躯即将彻底没入仙域的最后一刻,也未曾回首,再看一眼这尘世苍生。
她心口猛地一揪,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楚与怜惜攫住了她。几乎是本能地,她伸出手,想要从身后轻轻环抱住他——不是为了阻拦,只是想在这看似拥有一切实则一无所有的瞬间,给他一点人间的、微不足道的暖意。
然而,她的指尖,她的臂弯,最终拥抱住的,只有一阵自仙门缝隙中吹出的、冰冷彻骨的虚空之风。
视线骤然转换。
再睁眼时,她已置身于一处雅致庭园。
园中一棵齐天高的梧桐古树凋零败落,枯黄叶片如雪纷飞,平添无尽死寂。树下,一道身影默然枯坐于石案旁。
正是晏不见。
他身着玄色织金道袍,长发以玉簪束起,正闭目静坐。林一白轻步走至他身前,待看清他面容时,却险些惊呼出声——
晏不见的眉宇间,竟沾染了星星点月的白霜,原本墨黑如缎的发丝中,亦夹杂了几缕刺目的银白。
登仙之人,不是该长生不死、容颜永驻么?为何他会……变成这般模样?
就在她惊疑不定之际,晏不见蓦地睁开了双眼。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
往日璀璨如金的瞳眸里,如今没有光彩、没有波澜,如同彻底干涸的死海,连天际流云的影子,都无法在其中留下丝毫痕迹。昔日的锐利、坚执,乃至冷漠,尽数消散无踪,只余下一片浩瀚无垠的荒芜死寂。
仿佛内里的魂灵早已湮灭,徒留一具不朽的仙躯空壳。
深冷的苍凉自那双眼中扑面而来,压得林一白几乎窒息。
然而就在此刻,只闻“当啷”一声清脆声响。
原本悬挂于梧桐古树上的三尺宝剑,竟不知为何脱鞘而出,坠落在一旁青石板铺就的地面上。
晏不见缓缓仰首,望着天际舒卷来去的云团,目光空茫,仿佛穿透了云层,望向了更渺远、更虚无的所在。
少顷,他微微俯身,素白修长的手伸向地面,拾起了那柄冷冽的长剑。
林一白心中登时生出一股不详的预感来。
她整个人立时扑将过去,想要夺下那剑,却因为没有实体,只能眼睁睁看着晏不见将之拾起,尔后从宽大的袍袖中取出一方绢帕,极轻、极缓地自冰冷的剑刃上擦拭而过。
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后,他猛然翻转手腕,将那锋锐无匹的剑刃,对准自己苍白的腕脉,毫不犹豫地横掠而去!
“不要!”
林一白尖叫着扑上前,想要按住他那只手,可指尖却依旧毫无阻碍地穿透了他的臂膀,什么也抓不住,只能看着那利刃划开他苍白的皮肤。
鲜血瞬间涌出,沿着腕线滴滴答答,坠落在地。
她嘴唇不住颤抖,却忽然想起:他如今已是仙尊,不死不灭,这等皮肉伤……转瞬即可愈合!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
可下一刻,她瞳孔便骤然缩紧——
只见晏不见腕间那伤口非但没有愈合,涌出的鲜血反而愈发汹涌,在青石板上蜿蜒出一道触目惊心的血流!
林一白急忙凝神向他腕间看去:只见那翻卷的皮肉伤口处,竟隐隐泛着一层邪异无比的红光。那红芒如同活物,每当仙躯不朽的本能试图让血肉弥合,新生出的肌理触及红光的刹那,便如冰雪投入熊熊烈阳,瞬间被灼烧、吞噬、消融殆尽!
他竟是对自己下了绝咒!
以这具身躯拥有的无上仙力,强行禁锢、逆转了自己的恢复本能,在这方寸之间,将这万劫不磨的仙胎,化作了会流血、会疼痛、会走向终结的凡俗之躯!
林一白跌坐在他身旁的青石板上,泪水汹涌滚落,混入他蜿蜒的血泊中,晕开一片模糊的水光。
她终于抬起头,颤抖着、泣血般,问出那句撕心裂肺、却注定得不到回答的话:
“为什么啊?晏不见......”
为何历尽千劫,渡尽苦厄,好不容易踏上了众生仰望的仙途,最终却要选择以这样决绝的方式自我了结?
晏不见自然是听不见的。
他只是取过一旁的素白绢布,细细拭净剑身上的血痕后,将之与那方绢一道,轻轻置于石案之上。
临了,端坐在原处,静静地合上了双眼。
作者有话说:
谜底即将揭晓,有猜到走向的bb吗~
第65章
死寂的梧桐院中,晏不见的身躯彻底冷了下去。
就在他魂灵即将如烟尘般溃散的刹那,一股无形的力量自虚空探来,温柔地包裹住他涣散的意识,如同春风拢住凋零的花瓣,将他从永恒的沉寂边缘轻轻拾起。
天旋地转。
他只觉眼前光影飞速倒退,耳畔风声呼啸,待意识重新稳定时,已落在了云山深处,那座熟悉的封印前。
那是一切的起因,亦是一切的终结。
镇魔剑依旧稳稳插在两界结界之上,赤色剑身在幽暗的战墟中泛着凛冽寒光。这把由他剑骨重铸的神剑,在此镇守千年后,剑身上缠绕的封印符文依旧清晰可见,结界未因时光流逝而松动分毫,将下方魔界的嘶吼牢牢锁在深渊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