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便化作一道赤金流光破空而去。
*
空相岚。
就在晏不见重又踏入这片混沌的瞬间,那面熟悉的铜镜,便如鬼魅一般,再度于他身前浮现。
他注视着这面铜镜,面上并无任何波澜,只平静道:“事到如今,何不就此一现?”
随他语落,下一瞬,铜镜镜身竟骤然破碎!
一道紫袍身影缓缓从混沌中走出——老者鹤发童颜,面容威严,周身散发着淡淡的仙泽,正是晏不见百年前在镜中见过的、立于群仙之首的仙尊。
他的目光如同深潭,仿佛能看透世间万物,落在晏不见身上时,带着一丝审视与满意。
“果然是你。”晏不见眸色一沉,面上却并无任何诧异。
从当时镜中所见,到鱼龙境的碑文记载,再到风雷令的约定,他早已猜到,这一切的幕后推手——便是这位仙末时陨落的仙尊残魂。
仙尊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岁月的沧桑:“不错。你果真天赋卓绝,不过百年,便修炼到了返虚圆满,如今这身修为加上剑骨,便是尚未飞升,实力便已远超当年的仙界众仙......看来,我没有选错人。”
“还得多亏你所留的玉雨。”晏不见表情淡淡,没有面对昔日巨擘的局促,反而带着一丝疏离,“不过,这一切不都在你的意料之中么?你我之间,还是省去这些虚言,直奔主题的好——我之所以来此,是想同你再确认一次,我要如何才能接引仙界回来?”
他对仙尊并无太多敬意,毕竟这位仙尊的“试炼”,本质上不过是将他推向宿命的枷锁,甚至差点让他失去林一白。
各取所需罢了,他对他实在生不出什么好感来。
仙尊闻言竟也不怒,反而笑眯眯地看着他,仿佛在欣赏一件完美的作品:“只有两步。”
“荡尽三千洲妖魔,以剑骨重铸镇魔剑,再封魔界;而后以神魂为引,沟通仙界本源,接引仙域重临——届时你将体内压制的修为尽数释放,自可冲击通天境,飞升证道,继任空悬四百年的仙尊之位。”
晏不见颔首,将他的话记在心中后,袖袍一挥,便欲转身离去。
“何必如此急躁?”仙尊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一丝叹息,“你应当知晓,你的‘心障’,虽在当年见那女娃并未负你后泯去大半,却仍有未尽之扰。镇压魔界、接引仙界,对你而言并非难事,可待你修为突破通天、遭遇雷劫之时,它便会成为你最大的隐患——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
“不若停留此地数年,由我助你彻底清......”
晏不见的背影一顿,尔后竟是冷淡出声将其打断——
“不必。”
话音还未落下,他已一脚跨出了这片混沌。
第58章
三千洲的史册上,将会永远铭记那一日——
云山上空盘踞了四百年的岚雾,早已成了亘古不散的阴云,然而却在日出之时,被那比初生日辉更加璀璨的赤金色光芒涤荡殆尽。
天光如瀑,倾泻在苍茫群峦之间。
那自山中破空而出的流光,裹挟着人界绝巅的凛冽威压,如同一道劈开混沌的利剑,朝着三千洲各地奔去。
那道流光的第一站,是三千洲的极北之地——
幽州,遂阳城。
这座离黑风域不足百里的孤城,早已沦为血肉的熔炉。
四百年前妖魔入侵,幽州十二城接连沦陷,人族或死于魔物利爪之下,或背井离乡逃往南方,如今仅剩最南端的“遂阳城”还在苟延残喘。
城门在魔蝎疯狂的冲击下发出阵阵哀鸣,铁栏已被蝎螯撕成碎片,残损的城墙也渐渐被毒液腐蚀,留下滋滋作响的焦痕。
城头守军浑身浴血,年轻修士被蝎尾贯穿胸膛,五指仍死死扣着断剑;墙角老翁紧搂孙儿,望着自城墙上坠落的尸身,眼中最后的光彩渐渐熄灭。
然而就在魔物即将破门而入的瞬间——
“轰隆!”
赤金色的流光撕裂拂晓的天幕,如神剑般贯穿云层,在晨雾弥漫的空中划出一道灼目的轨迹。
当那道昂藏的身影自被撕开的晨霭中现身时,其背后初升的朝阳仿佛都为之一滞——朝霞在他身后铺展成绚丽的帷幕,却不及他周身流转的赤金色光芒耀眼,衣袂翻卷间,晨曦在他肩头跳跃,将整片天空都染成了他的背景。
来人正是晏不见。
下一瞬,赤金色的光芒以他为中心,瞬间荡漾开来,将此处头顶今年不散的妖云驱散,照亮了残破的城楼。
他仅是静立在空中,就让这片被黑暗笼罩太久的土地重新沐浴在了晨曦之下。
“是……是仙人!”城头的老兵突然跪倒在地,泪水混着血水自其脸庞上滑落,“百年前离我们而去的仙人,终于回来了!”
随他语落,希望如星火燎原,在每双绝望的眼中燃起。
晏不见对城下的呼喊置若罔闻,面容依旧深静如寒潭。
他垂眸扫过城下如潮的蝎兵,赤瞳中寒意骤深。
下一刻,未见他如何动作,其周身流转的赤金色神光竟忽地分出万缕,尔后化作万千剑雨,带着凌绝九天之势,朝着城外魔蝎大军落下——剑雨所及,魔物动作皆是一僵,不过一瞬,便被那锋利的剑刃洞穿,尔后如同被风化的石雕,身躯寸寸碎裂,化作漫天黑沙,消散无踪。
一息之间,城下为祸的猖狂蝎兵竟荡然无存!
清场之后,高天之上的男子动了。
只见他淡然抬起右手,并指如剑后,朝着百里外,那黑风域最深处的“落沙渊”凌空一点——
一道更为凝练的赤金剑印破空而去,如流星坠入深渊。
“吼——!”
渊底传来撕裂长空的痛吼,整片大地随之震颤。盘踞渊中百余年的沙蝎王被那洞穿自己身体的剑印生生拽出,庞大的身躯在阳光下暴露无遗。
下一瞬,浩瀚的神念化作无形锁链,将它死死缚于九天之上,任它如何挣扎,都无法撼动分毫。
尔后只见晏不见广袖轻拂,无数寒光自其身下城中飞起——遂阳城中的士兵们惊愕地看向自己已然空空如也的手中,不明白为何自己的兵器竟在此时都朝上飞去。
那自黎民手中夺过的兵刃,此时都将尖端对准那庞大的妖王,下一瞬,只见晏不见一指轻轻挥下——
刀光与剑影交织,如疾风骤雨般,朝着沙蝎王倾泻而下。
这不仅是神罚,更是来自黎民被屠戮百年的怒火。
每一道寒光闪过,都精准地自蝎王身上剐下一片血肉,然而却偏偏避开了所有的要害,让它不能直接死去。沙蝎王的哀嚎响彻云霄,黑色的血液顺着锁链蜿蜒流淌,在空中凝成血珠,又化作漫天血雨。
“饶命……仙人饶命啊!”
求饶声凄厉刺耳,晏不见却连眉梢都未曾动一下。他静立云端,看着这场由他主宰的刑罚,直到沙蝎王最后一丝气息湮灭在晨风中后,才转身化作流光远去。
自那一日起,幽州下起了黑色的雨,整整九日未歇。
当最后一滴墨雨顺着城墙砖缝滑落,只闻“吱呀”一声响,幸存的人们才终于敢从城门内走出。
城外,不久前还魔影幢幢的战场,此刻已然变得一片空寂,唯有风沙卷过,再不见一只妖魔。望着这过于干净的战场,百姓们终于相信——
这场持续四百年的噩梦,真的结束了。
离开幽州后,流光改道奔往奎洲。
望江楼。
昔日清雅楼台,如今已尽数染上魔氛,黑底金纹的宗旗猎猎招展,掩去了旧时风骨。
自百年前被薄灯宗吞并后,上一任薄灯宗宗主林无涯便将此地作为了扩张势力的跳板,短短几十年间,便以铁血手段收服了奎洲大小宗门,乃至将临域的其它数州,都变成了薄灯宗的囊中之物。
如今的薄灯宗,早已是三千洲名副其实的第一大宗。
大殿之内,魔气森森。薄灯宗修士纵情宴饮,觥筹交错间,一名绿袍魔修高踞上首,忽将酒杯重掷于地,琉璃四溅。
“连酒都温不好,留你何用!”
他满是愠怒地抬手,魔气聚于掌心,眼看便要向跪地颤抖的侍女拍下——
“嗤”
不过一阵清风拂过,绿袍修士的手臂却已齐肩而断,落地无声。
他愕然低头,只见右肩血流如注:“这是怎......”还未语落,又是一阵流风拂过。
这一次,换他的心脏被洞穿。
满堂皆寂,尔后迟来的惊叫如滚雷一般,骤然炸响!
自座上惊起的众人正要逃窜,却见一道身影竟于不知何时,立在了大殿中央。
他手中未执任何兵器,衣袍无风自动,只静静站在那里,其周身难掩的威压便足以让在场所有魔修如坠冰窟。反应过来后,魔修们疯狂催动魔元,却骇然发现,周身空间竟已被一股强大的神识彻底禁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