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尔娜缩起脖子:“应当是做了噩梦,怎么也叫不醒,王上一天未进食了,不如先用餐再去看看吧。”
“什么用餐。”阿尔斯兰瞪向她:“看见你,本王就气饱了。”说罢,急急踏入内侧。
不久,里面传来轻声细语的呼唤,哈尔娜愣愣地站了良久,低着头离开了。
……
若生躺在由兽皮铺就的床榻上,头摇的跟个筛子般,嘴里喃喃念着什么。
阿尔斯兰叫了几声也不见苏醒,矮下身子凑近她的鼻息。
“法师、法师、法师……”女子轻柔的鼻息扑在他的脸颊,阿尔斯兰猛的抬起头来。
看着床榻上虚弱的人,他竟有一丝恍惚。
高台下,他用匕首威逼她,让她引出净光法师救她。
亦是他教她的【我心悦法师】
原来,到头来真的将她推向他。
阿尔斯兰苦笑。
床榻上的女子碾转反侧,神思紊乱,再这样也不是好事,他喊来侍人。
“给本王拿本佛经。”
“佛、佛经?!”侍人差点吓掉了眼珠子。
王上,你忘了我们是信奉Y教吗?
不过这话他可不敢说出来,只得遍处搜寻佛经,好在从一于阗百姓处抢了一本来,奉了上去。
粗糙的书页,还有不知名的痕迹。
阿尔斯兰恶心得不行。
“王上,您就忍忍吧,这可能是方圆百里唯一的佛经了。”侍人劝道。
“知道了,下去吧。”阿尔斯兰皱紧眉头摆手道。
“是。”侍人正要退下,被阿尔斯兰叫住:“守住门,不准任何人靠近。”
“是。”侍人忙道,守在门前。
心中一唏:原来王上也知道这很丢人啊。
阿尔斯兰虽然信Y教,但应着阿訇,他实则不信任何宗教,这也是他平生以来第一次打开经书。
“如我是闻,一时佛在舍卫国祗数给孤独园……” ①
潺潺道来,宁静如清泉,阿尔斯兰一边读着,一边观察着若生的状态。
“如是灭度无量无数无边众生,实无众生得灭度者……” ②
她渐渐平静下来,脸色也变得缓和。
阿尔斯兰心中一喜,继续念着。
“什么!你说王上在帐中读佛经?”
乍然听到此消息,伊利克也不由吓了一跳。
阿尔斯兰自小失了父王,顽皮异常,他也十分头痛。不过慢慢地也习惯了,可没想到许久以前,他还能闹出惊住他的事情。
他扶住脑袋,打发了来禀报的侍人。
“哈尔娜,他房内是藏了谁,听闻是一女子,可有甚奇异之处?”
“这……”哈尔娜怯生生道:“王上不允许我说。”
伊利克只觉头愈加疼了,像针扎一般刺骨,沉声道:“哈尔娜,我是你阿卡。” ③
“阿卡,你的头又疼了吗?”哈尔娜起身过来,扶住他的脑袋,仔细地为他诊断。
“唉。”伊利克叹道:“真不知道你是真傻还是装傻。”
他这个侄女啥都好,模样好、性格好,就是死认理,跟头犟驴一样。
“行了行了。”伊利克拍开她的手,“多去王上那入入眼,虽然已定了姻亲,也要彼此熟悉,阿卡还等着你生个小王子继承王位呢……”
哈尔娜眼疾手快地率先跑出去:“阿卡,我去为你准备汤药。”
“唉,别看那些破医书了!”伊利克追上去:“哈尔娜,哈尔娜。”他叫了两声,人影已消失不见。
真是被书读坏了脑子。伊利克气得捶地。
……
若生做了一个很可怕的噩梦,虽然她清楚自己在梦中,却怎么也醒不来。
梦中,法师以一敌百,无数刀尖向他袭来,扎入他的身体,而她在一旁无论如何喊也无法改变结局。
这样的梦境循环了数百遍,惊吓也在她身上无限放大。
她很怕,醒来就再也见不到法师了。
忽然,一阵熟悉的禅音传来,环绕在她周围,一字一句犹如敲在她的心上,将所有的惊吓驱逐。
法师,你还在是吗?
“法师!”若生猛然惊醒,扯动了伤口,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
“没事吧?”
身侧一声音柔柔传来,若生侧脸看去。
心中期待万分。
很快又沉入谷底。
虽然不是心中人,但她也很吃惊。
“阿尔?你还活着?”
第39章 哈尔娜
阿尔斯兰很明显地发现她的眼神黯淡一瞬,显然他不是她想要见到之人。
于是准备良久的初见之词,话到嘴边,又成了嘲讽。
“怎么?难道我活着你不开心吗?”
话音刚落,阿尔斯兰就意识到不对劲了,他闷着头,简直想给自己来一巴掌。
“可是,你不是被斩头了吗?我亲眼所见。”
若生愣然地点点头,又忙摇头,似是有些震惊。
“我还将你的尸骨埋了起来,立墓、祭奠。”
“这个……”阿尔斯兰思量着如何解释。忽然一声苍老的“王上”将他扯下思绪。
他瞧了眼若生,观察着她的神色,担心她听到这个称呼会不会有什么反应,但见她仍旧一副神魂飘离的状态,遂放下心来,心里又有丝苦闷。
难道她一点也不在意他吗?
还没待他将苦闷排解出去,外头的声音愈发大了,他忍不住站起来气怒地走出去。
“阿訇是有何赐教,何故吵闹不休。”
“王上,您是否读了佛经?”面对阿尔斯兰,伊利克毫不示弱地回问。
“是又如何,这便是阿訇吵闹王帐的理由吗?”
“王上此举实在有违纪律。”伊利克直指着他:“上行之,下效之。王上恣意妄为,是要让国人误入歧途啊。”
阿尔斯兰冷哼一声,气笑了:“本王不过念了几句佛经,就是影响整个国家,本王倒不知本王有这般影响力,倒是阿訇派人监视本王,又算什么呢?”
“我、我……”伊利克气滞地说不出话。
他确实派人监视王上,以往这种事大家心知肚明,但是藏在心里。不知今日是谁招惹了王上,火气格外的大。
“我问心无愧。”半晌,伊利克才从牙腔中挤出几个字。
“是啊,阿訇对自己问心无愧,可对得起先王?他教你辅佐本王,你却派人监视本王。”
两侧侍人看着王上和阿訇争锋相对,默默移动到外侧,以免遭了无妄之灾。
这种事常有发生,侍人也已然熟悉避让之策。
若生在帐中也听到了争吵声。
他们争吵的每一声,都像是在搅动着她混沌的脑海,脑海里已被鲜红笼罩,各色尸体向她移来,他们脸上还带着死前的惊恐,嘴里吐露着哀求。
救救我、救救我。
熟悉的面孔,有男有女,他们都曾帮助她,现在却缺了腿、少了胳膊,甚至更多的只有一个脑袋,被血浸染的破衣挂在他们身上,地上横躺着各类凶器。
刀剑、鲜血、尸体。
她捂住脑子,痛苦地哀叫着。
在帐外的阿尔斯兰率先听到声音,顾不得阿訇,箭步冲到床前。
“你怎么了?”阿尔斯兰碧绿的眼眸满是担忧。
看到来人,若生仿佛抓到了唯一的依靠:“他们都死了?”
好半晌,阿尔斯兰才意识到她问的是什么,哑了哑。
“你说啊。”若生摇着他的衣袖,伤口让她无法有大动作,语气愈发焦急:“你不是救了我吗?除了我,还有人活着吗?”
“没有。”两个字,简单又残酷。
“没有。”若生呆楞地重复着这个词:“法师也……”
“死”字在喉咙囫囵转了转,未语泪先流。
阿尔斯兰抿唇,“战争便是如此,莫要放在心上烦恼。”
若生咬唇,泪水涌上眼眶:“法师也曾说生死有命,不必介怀。”
阿尔斯兰未语,静静地守候在她身侧。
第一次经历杀戮时,他害怕的不敢独处,这是一道坎,是活在这个时代每个人身上的一道坎。
即便不喜战争,也得慢慢接受、适应它。
若生伤势好的出乎哈尔娜意料,她喜医术,却甚少有活生生的病人可供她学习,难得来一个,便将她视若宝贝。
一天来三次不嫌少。
若生也能感受到这个羞怯女子面对她时的惊喜。
起初,她精神不振,阿尔虽想陪在她身侧,难抵国事重重。
哈尔娜便趁着他不在的间隙,时常来“检查”,她的性格胆小,同她说话时格外小心,但当她看到若生的伤口愈合后,会开心的惊呼,然后喃喃自语地说着改换什么药。
那时候,若生怀疑自己是小白鼠,而哈尔娜是致力于医术研究的女医师。
不懂但理解。毕竟哪个时代都可能有科研怪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