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确认一些事情……教皇大人。”
温简提着灯,走到一个不远不近的位置就停住了,他审慎的视线凝在叶筝身上,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发疯把头发剪了,只是敏锐地嗅到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还没来得及深入细想,叶筝涉水靠近,出声道:
“不会有人察觉到这里的情况吧?”
声音在空旷的地下水道有轻微的回响,温简不在乎地一笑,“当然,我们的圣女为了今天这样精彩的一幕做出如此牺牲,我不会让任何细节出纰漏。”
他顿了一下,“如果你确定白木清不会出现在这里的话。”
白木清的【神域】很有些棘手,幸好她向来和叶筝不对付,今天这场皇家宴会是为了圣女叶筝举办的,她不会出现在这里。
“说不定,她很快就要来了。”
叶筝轻声开玩笑道。
温简听得不明晰,但他并不怎么在意,就算白木清寻着魔龙的消息赶来,对付塞克斯还来不及,怎么会注意到下面。
“走吧,我已经为你安排好了新身份。”
温简欣慰地微笑,“只要走出这条下水道,你就能平安离开皇宫了,然后去中城区享受生活。”
“等到一切结束,你就能改换身份以大主教之姿回到上城区……”
哗哗的水声静悄悄扩散,两人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石壁透射两道阴影,仿佛有什么在黑暗中蠢蠢欲动。
在寂静之中,叶筝忽然问道:“您为我准备的身份,叫什么名字呢?”
走在前面的温简无声提起嘴角,嘲讽一闪而过。
叶筝的作用到今天为止了。
她确实有几分聪明,早早发现了裴西的不凡,主动接近,拼凑出了希望计划的秘密。
又以此做局,挑拨裴西和塞克斯的关系,暗地用各种手段刺激塞克斯,让那个蠢货主动与皇帝决裂,造成了今天的局面。
最后牺牲一个圣女,让塞克斯再也无法回头,从此他只能走上与整个国家为敌的生涯,直到死亡。
裴西因为血花事件和误入希望计划的露琪憎恶他,不可能将他拉拢进教廷,忠诚于他,而塞克斯更是不必多说,他生来就是皇太子,再目中无人,也将为阿斯顿皇室效力。
裴西已经有倒向皇室的意愿,要是两个希望计划的成功品都选择效忠皇室,教廷必然式微……
不行,他好不容易找到破除二十五年寿命诅咒的办法,手握【万物之母】的他说不定能成为真正意义上不老不朽的神,怎么能眼睁睁看着教廷在他手中衰落?
他要教廷长盛不衰,他要成为三重冠冕永恒的主人——
所以阿斯顿皇室不能再强大下去。
所以叶筝必须死。
“我给你的新身份?”温简提着灯,转身看向叶筝,慢悠悠道,“名字叫——”
“玛希。”
叶筝站定,微笑着喊出一个名字。
“……什么?”正在编造名字的温简皱眉,不明所以地望向叶筝。
无端的,隧道吹起一阵冷风,寒意蔓延。
温简凝视着叶筝的表情,她的脸色苍白至极,几乎和忽明忽暗的白色提灯融为一体,嘴角微笑的弧度显出几分诡谲。
其实他一直以为叶筝会死在塞克斯的那一剑之下,但她不愧是治愈的圣女,竟然活了下来,他也只好按照约定计划,发动【万物之母】配合她的【溪流】,伪装死亡,悄悄转移到地下。
反正他早就布置好了人手,叶筝一个治愈系异能者不可能逃脱。
但现在,温简的心脏不知不觉间越跳越快,像是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攫住,无处可逃。
地下水道出口近在咫尺,温简忽然大口喘着气,无力地向后仰倒,身体顺着石壁滑进水里,双目惊恐地瞪着叶筝。
“你、你对我做了什么!”
“你要、要除掉我……你也无路可逃!”
温简奋力想要站起来,却发现原本死寂的水面旋转起来,一股吸力将他往水底拖去。
他的呼喊声淹没在水下,他连忙发动【万物之母】,散发微光的右手按向胸膛,试图改造出可以在水下呼吸的腮。
“啊啊啊——”
右手一碰到胸膛,皮肉传来火烙般的痛楚,本该任他施展的【万物之母】突然变成了灼烫的刑具一般拷打着他,他一下子松开了手。
头皮被扯着头发揪起,剧痛刺激着泪腺,在泪眼朦胧中温简看到叶筝俯身,似乎正盯着他狼狈挣扎的姿态。
“这些时间【万物之母】越来越好用,越来越强大,感觉不错吧。”
“可惜,这不是属于你的能力。”
叶筝叹息一声,她扯着温简的头发,将他狠狠按进水里!
领口随着她的激烈动作松散,露出的锁骨之下爬着若隐若现的黑色龙鳞。
不远处,一束光泻入幽暗的地下水道,有人跳了下来,朝她的方向走来。
文德献上了一个透明罐子,里面浮着一滴金色血液,她打开了罐子。
叶筝略深呼吸了一口气,平缓着有些急促的气息,另一只手紧紧握着了传说中的神血。
历代教皇传承【万物之母】必不可少的神血,它似乎有着类似桥梁一般指引传递的作用——这是玛希告诉她的。
自从叶筝得知了【万物之母】的存在,为了试探这份神奇的能力,她多次在凌云小队的冒险中将自己置于陷阱,合理受伤,既降低了温简对她的防备,又能接触到他施展的治疗。
然而一无所获。
直到某一天,叶筝为了变成龙身人的露琪,也为了探究龙骨的秘密,她往身体里植入了更多的龙骨。
温简对于这件事乐见其成,他本来就在秘密进行人体实验研究龙骨,在叶筝几近失控暴走的时候动用了能力。
这一次接触,叶筝无意中唤醒了沉睡在【万物之母】里的灵魂。
在水下渐渐失去挣扎力气的温简意识涣散,比起死亡,更令人恐惧恼火的是不明不白的死亡,一直到呼吸停止,他仍然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
他的能力为什么会失控?为什么叶筝明明有杀死他的能力,却蛰伏到这个时机才下手?
她究竟要做什么?
他注定得不到答案,在相似又不同的故事里,他或许会拥有无数种死法,但死亡理由永远只有一个——叶筝要他死。
*
月光倾洒,一道身影跳出了地下水道,守在一旁的骑士们一惊,正要发动能力。
看清了来人,他们立刻放下武器,毕恭毕敬道:
“教皇大人。”
教皇大人微微颔首,冷漠的威严令他们不敢多声,连视线也不敢乱晃,只能在心里疑惑,回头张望空无一人的后方。
伪装成温简的叶筝不急不缓地走在前面,这是她为自己准备的新身份。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好不容易才从一张柔弱无害的圣女面具里解脱,如今又要顶着他人的面孔。
但是,这是最快获得权力的方法。
按照她原本的计划,她应当是在二十五岁之前名正言顺成为教皇,可是就在一年前,她感觉到一股神秘的力量限制了她的行动,她像是被摆布在舞台上的木偶,她预备好的故事被打乱。
经过多番试探,叶筝敢肯定存在一个神秘的势力在操控着事态发展,利用某种法则约束她。
她不能杀裴西,不能杀塞克斯,不能杀温简……所以,她只好先杀了“叶筝”。
果然,当“叶筝”消失在主舞台,叶筝终于得到了自由。
可她想要的可不是自由那么简单,除了远方宏伟的目标,裴西的出现带来了太多谜团和线索,她必须继续观察他,试探他,直到他背后的势力露出破绽。
思索着,叶筝忽然慢了脚步。
她抬头,藏在假面之下的瞳孔骤然一紧。
皇宫里的人要么躲起来,要么去支援另一边对抗塞克斯,唯有辉月照耀的偏僻角落,不应该有人出没。
白木清正踱步而来。
一个人可以改换外表,更换身体,但灵魂不可能改变的。
白木清偏偏拥有看穿灵魂的能力。
她分明以教廷的名义将白木清支到了下城区,为什么她还会出现在这里?
微尘在清浅的月光中起舞,时光仿佛放慢了脚步,所有细节被放大,叶筝的水线悄悄在地上游走,带着悬而未决的杀意。
但白木清仅仅是目不斜视地擦肩而过,没有任何示意,似乎没有发现任何不对劲一般。
叶筝却捕捉到她面上的茫然和震惊,以及她克制的、颤抖的手指。
如果白木清没有发现异常,她不可能面对温简就这样漠然地离开,她看着冰冷不近人情,礼节一直很好。
水线最终游回了叶筝的掌心。
明明两人的关系一直以来算不上好,从她明面上加入凌云小队,暗中与温简为伍之后,与白木清的关系更是越来越僵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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