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史归林已经换上蜀锦做成的华袍,戴上黄金铸就的发冠,脸颊的几条红痕也抹了药膏,重新做回那个意气风发的贵公子。
他急忙走到马车边,伸手虚扶着方众妙的后背,殷切叮嘱:“夫人您慢点,您若是上不去就踩着我的膝盖。我这衣裳被您印上一个脚印,那才真是物有所值了。”
方众妙瞥他一眼,不由失笑。
心声响在半空:【史小公子若是想讨好谁,那可真是懂得下功夫。】
余双霜在后面偷笑。
亲眼看着方众妙坐进马车,史归林又把余双霜抱上去,这才最后一个钻进车厢。
他凑到方众妙身边,大眼睛一眨一眨,语气说不出的亲昵讨好:“夫人,你带我去拍卖场呗。我没有邀请函,进不去。”
方众妙问道:“你去拍卖场作甚?”
史归林从荷包里取出几张银票,说道:“我帮夫人买几个铺子,银子我出,地契我如数奉还。我知道夫人开这场拍卖会是想隐匿家资,我听我兄长和爹爹说起过。”
方众妙从他手里拿走银票。
他半点也没有不舍,反倒眼巴巴地问:“这些银子够吗?”
方众妙摇头:“恐怕不够。”
史归林果断说道:“那夫人您先绕道去我家,我找我娘拿回我娶媳妇的银子。”
方众妙挑眉:“你把银子都给我,你以后成亲,出不起彩礼怎么办?”
史归林不以为意地摆手:“简单呀,我不娶媳妇就是了。”
“那我罪过可就大了。”方众妙把银票还给史小公子,说道:“我那些铺子都有安排,你想买,别人可不会让给你。走吧,带你进去玩玩。”
史归林收好银票,开心地笑起来。
他趴在桌上,好奇地问:“夫人,占了大郎身体的那个孤魂野鬼是从哪儿来的?”
方众妙淡淡道:“是莫须有的。”
史归林一下子坐正,惊讶至极地问:“是假的?你骗他们?可鞭子抽在大郎身上,他冒白烟呢!那不是魂魄在消散吗?”
余双霜憋了一路,这会儿立马开口:“药膏里有挥发性的药材,触碰到热乎乎的人体自然就冒烟了!那不是灭魂散,是生肌膏,用来治疗鞭伤的。”
史归林呆呆愣愣地坐了一会儿,又问:“可夫人说大郎八岁的时候性情大变,他爹娘也证实了呀!”
方众妙这才亲口解释,“孩子不是一天变坏的,是被父母慢慢宠坏的。那老两口也不知道大郎是从何时起变成了一个五毒俱全的逆子。他们每一天都会思索这个问题。我一说八岁火灾,他们受我诱导,自然会予以肯定。”
方众妙靠着软枕,徐徐说道:“除了大郎八岁那年遇到过火灾,别的都是假的。所谓鞭魂法,不过是把大郎童年时没挨过的打,全都挪到现在来打。棍棒底下出孝子,我相信大郎日后一定会很孝顺。”
史归林仔细思考这件事的前前后后,过了半晌才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他眉心微微一跳,问道:“那个三把火很旺的小姑娘也是假的?”
方众妙颔首:“假的。”
史归林疑惑地问:“可他们夫妻与女儿说话就浑身发热,阳气回升,这难道不是他们的亲身感受吗?你也没说错呀!”
方众妙摇摇头,说道:“他们把这个女儿视作累赘,看见就厌恶,与之说话自然就脾气暴躁,颇多怨怒。怒气勃发的人容易浑身燥热冒汗,这个你知道吧?”
史归林认真想了想,片刻后竟拍着矮几哈哈大笑起来。
“夫人,你的度人之法真是绝妙!”
“我好久没遇到过这么有趣的事了!”
“夫人,你好聪明呀!”
“夫人,在胡同里的时候,你怎么不把真相告诉我?听说有鬼,我还有些害怕呢!”
史归林凑到方众妙身边,每问一句就扯一下方众妙的衣袖,乐淘淘的模样像只叼着肉骨头撒欢的小狗。
方众妙无奈道:“若我当时就把真相告诉你,你能忍住不笑吗?”
史归林努力板起脸,但很快就失败了。
他笑得停不下来,断断续续说道:“不,不能,哈哈哈。我越想越觉得好笑,哈哈哈。那个大郎被他亲爹亲娘抽得哭爹喊娘,他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哈哈哈。”
方众妙看着前仰后合的英俊少年,不由莞尔。
余双霜无奈地堵住两只耳朵。史家的小公子笑点真低。
马车停靠在拍卖场门口。
说是拍卖场,其实是个戏园子,曾经属于某位一品大员,后来此人被齐修抄家灭族,这里也就成了九千岁的私产。
门口停满了豪华马车。
方众妙的乌蓬马车很不起眼,却能停在最靠前的位置。史归林搀扶着她慢慢下车。
“小姐,我回来了!”不远处传来脆生生的呼唤。
方众妙回头看去,不由蹙眉。
“才一天就回来,是受了什么委屈?”她笃定开口。
黛石眼眶微微发红,闷声闷气地说道:“小姐,我们进去再说吧。对了,这个是平雪纯,我把她也带出来了。”
黛石指着站在自己身后的少女。
方众妙早已看过此人面相,知道她不是内里藏奸的性子,颔首道:“先进去吧。”
第239章 诈恶鬼
史归林去宾客席找兄长和父亲,方众妙把黛石和平雪纯带到后台的茶室。
“说说怎么回事。”
方众妙用指节轻敲桌面,表情肃然。
心声满是冷意地飘过半空:【若是我家小石头受了大委屈,那夫妻二人的性命我便不管了。他们爱怎么死就怎么死。】
黛石心里微惊,面色不由白了白。但她很快就心头发热,感动不已。果然在这世上只有小姐对她最好。小姐半点委屈也舍不得她受。
黛石理了理思绪,说道:“小姐,我跟你说,那个叫平瑞宝的,她根本不是平家的亲戚,她是我的双胞胎姐妹!她对我很和善,但我莫名其妙就很讨厌她。”
平瑞宝的底细,小姐比任何人都清楚,但小姐没对她说过,她也只好装作不知。
方众妙沉吟片刻,说道:“当年发生的事,我大概有了猜测。我现在就跟你仔细说一说。”
她把三家换子的事详细讲述一遍。
黛石装作惊讶,平雪纯则是满脸羞愧。
平雪纯抱紧怀里的包袱,弱弱地说道:“我,我还是走吧。”
她没有脸面对这些人。
黛石拉住她,“你孤身一人,能去哪里?我先问你,你是不是一定要嫁人?”
平雪纯想起奶娘的话。
“纯儿,你且忍一忍,忍到嫁人就好了。平乐璋那小魔头总不能跑去夫家欺负你。你有夫君护着,日后就能万事大吉。”
从三岁盼到十七岁,嫁人已经成为平雪纯活着的唯一寄托。
她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黛石恨铁不成钢地说道:“嫁人有什么好的?你可以立女户。靠自己活着才畅快。”
平雪纯抬起头,满脸茫然恐惧。
不等她开口,方众妙已经否定了黛石的提议。
“她性情柔弱,你让她立女户,那便是把她往死里逼。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活法,你不能用自己的意志去强迫别人,明白吗?”
黛石愣了愣,想明白之后羞愧点头。
平雪纯大为感激地看向方众妙。
方众妙仔细看她面相,忽然笑起来:“你已经有想嫁的人了吧?你的红鸾星散发着炽热的光,看来你很喜欢对方。”
平雪纯面色瞬间惨白。
“不是的!我随便嫁给谁都可以!我没有喜欢的人!”
她极力摇头,一步步后退。路上黛石跟她说了许多,她知道这位夫人看相很准,但她没想到竟然可以准到这个地步。
她连忙背转身,把脸埋进包袱里。
她还是郡主的时候都不敢奢求那个星月一般高悬的人,现在又怎么有资格妄想?
方众妙徐徐说道:“你与那人本有一段姻缘,但现在,你命宫大变,气运逆转,这条姻缘线已断。但它依旧红艳,而且十分粗壮,可见你心慕之人对你也是一往情深。”
“你若是信任我,便把他的身份告诉我,我明日去看看此人面相。若他是个值得托付的良人,我就问问他愿不愿意娶你。他点头,我就托人给你们保媒,促成这段姻缘。你意下如何?”
平雪纯转过身,放下包袱,露出一张惊喜却又惶恐的脸。
她爱的人也爱着她?是真的吗?
“方夫人,他,他对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