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掰开姜娴的手要把银行卡放上去。
姜娴却甩开他,哼哼两声:“我打工也赚了很多钱呢,谁要你的东西,自己攒着吧。”
她举着伞跑了。
“怎么这么不听话啊?”杨庭之说她,人在后面追。
他身上的黑色短袖洗得没了弹性松松垮垮,上面的白色字母还掉了半截,也就脸撑着,把破破烂烂的东西穿得像流行乞丐款。
姜娴没认识他前他就已经卖了好些画了,为了帮母亲躲避杨余伟的暴力殴打,他把常常神智不清的仇燕燕送到了疗养院,赚来的钱也都付出去了。
那时候有位鉴赏家预料画家TX将会在不久之后成为一颗新星,他太有天分了。
杨庭之毫不谦虚地认为这话说得一点儿都不错。
他在很小的时候就知道自己和普通人不一样。
仇燕燕是那个年代小村庄走出来的大学生,可以想象出她一个女孩要走出来有多难。
也因此无法想象她究竟有多聪明。
杨余伟的劣质基因传不下去,杨庭之完全继承了他母亲的才智。
母子俩的与众不同常常刺激着粗鄙无用的杨余伟,他只能以暴力制服。
封建残存帮他完成对妻儿的禁锢,整个城中村全是姓杨的人家,团结得让人感到可怕。
直到杨庭之终于有能力反抗。
说来也巧,他后来笑着把‘TX’这个化名告诉姜娴时,只感叹好有缘分。
随手敲出来的名字竟然早早预示,有一天他会遇见姜娴。
这是命。
所以原本伤痕累累的怪物被人类拯救。
“栖息在墓碑上的白鸽起飞了,没有振翅的声音,我听见身体里的海啸,也许孤岛很快就要沉没,我可能病了。”
——《红色孤岛》
杨庭之把血淋淋的怪物用纱布捆起来变成一个丑陋的木乃伊,等到怪物变回少女模样扯掉层层纱布出来,发现新的怪物仍然住在孤岛上。
救人者不自救。
杨庭之不是为了姜娴而死,他那天本打算赴约见姜娴,翻箱倒柜终于扒拉出一件白衬衫,拿缺了一角的光碟当镜子勉强把不听话的头发梳理好,自觉完美。
甚至可以问出‘光碟光碟谁是世界上最帅的男人?’诸如此类的问题。
就这样帅炸天的出门。
然而走了一半杨庭之忽然转身往家跑,他的预感一向很准。
等到他跑回家时就见杨余伟已经绑架了常在学校问自己借笔记的那个女同学。
少女的心事让这个女孩鼓足勇气以借东西为理由接近杨庭之,然而她不知道杨庭之的父亲是个恶魔。
于是紧张得不知道犹豫了多久才敢贸然前往,只这一次,就命悬一线。
杨庭之在家门口随手捡了块砖头进门就往杨余伟脑袋上砸,一下又一下,是要弄死这个人的意思。
女同学得救。
杨庭之要她滚。
女同学从不知道他还有这一面,愣住了。
杨庭之拽着她的领子把害怕到四肢软绵无力不听使唤的女孩丢出去:“回家吧。”
他砰一声关上大门,用最原始的锁将自己也锁在这个院子里。
他拐回去。
杨余伟捂着破了个窟窿的脑袋倒在地上痉挛不止。
家徒四壁,堂屋背光很阴冷。
杨庭之就拿着砖头敞开腿坐在那里冷眼瞧着。
他不走,也不动手。
直到给了杨余伟喘气的机会。
多年的矛盾终于无法掩盖,父子互相殴打,每一下都带着让对方去死的念头。
惨祸酿成。
谁也没活下来。
寄给这位随心所欲的天才的来自江城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最终到了姜娴手中。
她在虚空中一抓,只抓到了风,拂过手心不留痕。
杨庭之恣意昂扬的人生就这样谢幕了。
令人惋惜,令人叹气。
只有杨庭之自己明白,他是注定要死去的。
所以他用善意对待很多人,却从不会对任何人说爱。
姜娴就是那些人中的一个。
因此她辗转犹疑很多年,也不知道,杨庭之究竟有没有喜欢过自己。
第083章 刮目相看
姜娴醒过来时瞳孔涣散地盯了天花板好一会儿。
梦太真,让她分不清今夕何夕,还以为是决定复学那一年。
可惜斯人已逝,杨庭之带来的刻骨铭心,也并非只有她一个人记住。
那个被救的女孩去年结婚了,原以为终于能有人从过往中走出来,姜娴在她结婚那天遥遥望了一眼,她的丈夫在气质上和杨庭之有三分像。
不过也仅仅只有三分。
但能在茫茫人海中选一个这样的人很难,这世上应该找不出第二个蔺元洲。
姜娴足够幸运了。
她缓和很久才回过神,抬起发颤的手贴在额头上,烫得厉害。
仿佛冥冥中注定,这种令人害怕的心跳只能给杨庭之一个人。
姜娴忍不住露出浅浅笑意,对着空荡荡的房间轻声咕哝:“你别自己来看我,记得找找我爸爸妈妈呀,好长时间没梦见过他们了。”
她的父母可能是去另一个世界太久了容易健忘,所以这些年在梦中很少出现。
但姜娴又想,其实忘了也好,不然他们肯定会担心她一个人孤零零的活着,走得不安稳。
姜娴出尔反尔道:“算啦,还是不要打扰了。”
风吹起白色纱帘,带来树叶簌簌作响声,假装杨庭之来过。
姜娴慢腾腾换好衣服下床时蔺元洲推开房门进来了。
后者道:“醒了?”
姜娴点点头,抬起双手,是一个需要被抱的姿势。
蔺元洲啧了声:“矫情。”
姜娴无精打采地垂下手臂,腿一软就要往地毯上栽去。
蔺元洲蹙眉,下意识大步上前半蹲在地上,将姜娴抱了个满怀。
她终于满意了,咕蛹蛄蛹窝在他怀里,又偏头将耳朵贴在他胸口,去听那底下鲜活的心跳。
姜娴闭上眼,嗓音微哑:“抱一会儿。”
“………”
蔺元洲低头望着依偎在自己怀中的女人,原本还想问问查到的那些东西,不过现在倒也没有必要了。
求证与否都不要紧,他只是对真正的姜娴感到意外。
有勇气,有筹谋。
无论是当年胡家旧事还是目前发生的一切都足以让蔺元洲对她刮目相看。
但她不是许淑丽那样的下属,她跟了自己三年。
这三年来她在人前永远是一副柔柔弱弱温和如水的模样,又在人后用七分真三分假的伪装骗过了蔺元洲。
他想到这儿有些想笑,手搁在姜娴腰间的痒痒肉上轻轻摩挲,过了会儿道:“瘦了。”
姜娴摁住他的手臂,仰头和蔺元洲对上视线,殷红的唇一张一合:“我想喝甜汤。”
蔺元洲抱她起来把人放床边:“你休息吧,等会儿我让钟阿姨送上来。”
姜娴又躺了回去。
蔺元洲微微俯身摸了摸她的额头,顺便给家庭医生打了个电话。
对方很快过来,倒是用不着打点滴,只给姜娴开了点药,走之前又在床头留下一支药膏。
懂事得令人厌烦。
蔺元洲淡淡瞥了眼,问她:“还有哪里不舒服?”
姜娴抓住被角把自己蒙起来,瓮声瓮气地连连说药劲儿上来困了要接着睡。
蔺元洲不再说别的,只是从卧室出去时丢下耐人寻味的一句话:“等你好了,跟我一起去医院看看温长麟。”
“………”
房门啪嗒合上,重新归于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姜娴拉下蚕丝被露出略带忧愁的眉眼。
她根本睡不着,反复拨弄了一会儿手机,然后听到院子里汽车启动的声响。
姜娴轻手轻脚掀开被子起床站在阳台门边探头往外看了眼,发现蔺元洲开着车库里最不起眼的一辆车出去了。
私保仍然没有撤去,一个个人高马大满脸严肃地站在大门口,颇有一种警告她插翅难逃的架势。
姜娴靠着门框慢慢往下滑,偏头望着广阔的天空叹了口气。
蔺元洲按照林锋预约的地址独自开车到了郊区。
这片儿环境清幽,私人别墅比较多,他的车在一栋稍显特别的房子前停下。
从外观看这栋房子偏简朴一些,不过小院里种满了花,应当是有人精心打理,给人一种花团锦簇的感觉。
不像是心理咨询所,更像是鲜花培育中心。
门没锁,蔺元洲下车站定片刻,走了进去。
前台接待员是个聋哑人,默不作声引领他走到楼上挂着‘心理咨询室’铭牌的房间,接待员冲他稍稍点头,离开了。
坦白说这一刻蔺元洲有怀疑过林锋的业务能力,并对这家特殊的咨询所同样抱以怀疑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