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妃与马奴_游西【完结】(86)

  陛下一走,越棠心中的防线愈发摇曳了,终于不再犹豫,说好啊,“走,去东池。”

  段郁喜得眼眸发亮,“王妃随臣来。”

  也不知道是不是段郁道行高,做坏事的经验特别丰富,这一路居然真的很顺畅。蓬莱洲上热闹得正红火,少了陛下的约束,宾

  客们来往成行,聚落一处或谈笑,或观演,或行酒令,还真没人注意到她。

  很快便穿过了蓬莱洲,从东侧的连廊回到岸上,几个侍卫正好迎面走来。段郁目不斜视,迈着坚定的步子同他们擦身而过,一直走到西池边缘的拱桥处,才回过头来,冲她眨了眨眼。

  “王妃害怕吗?”

  越棠如实点头,“是有一点。”

  他发笑,与她拉开两个身位,并排前行,“越是做坏事,越不能鬼鬼祟祟,要由内而外地散发出理直气壮的氛围,这样旁人不会怀疑你,只会怀疑自己是不是弄错了。”

  越棠表示学到了,但这种事,光听道理没有用,但下次换她自己来,她还是做不到。

  “王妃有什么想做却不敢做的事吗?”段郁被挑起了兴致,“有臣在,臣来助王妃一臂之力。”

  越棠哼笑着说有啊,“我想上大明宫西边角楼看日落,将军敢吗?”结果他听完沉吟着,像是真思考起怎么偷摸上城门了,越棠忙正了正色,“我开玩笑的,将军别当真啊。”

  段郁只觉天朗气清,心情舒畅,反正她说什么都言听计从,“那王妃什么时候真想上城楼了,知会臣一声。”

  越棠没应声,心中却感慨,她很佩服段郁身上洒脱又大胆的劲头,仿佛这世上就没有难题——要登天?行啊那咱摆梯子试试呗——就那股劲儿,哪怕失败也不当回事,再来呗。同这样的人做朋友,生活都变得更带劲了,永远不腻味。

  但若是作为臣子,落在君王眼中,只怕就是另一番况味了。越棠拿不准该不该开口相劝,偏头看他一眼,欲言又止的眼神,被他精准地捕捉到了。

  “王妃有话对臣说?”段郁心口发紧。

  越棠便不犹豫了,说:“将军少年得志,转眼便要登高位,往后前途不可限量,越是这种时候,越该谨言慎行,闯宫禁这种事犯忌讳的事,将军往后还是少做吧。我知道将军没有异心,只是想看星星而已,陛下也知道将军的性情,或许不会真与将军计较,顶多就是让将军受些责罚。可一次两次尚无虞,次数多了,却架不住众口悠悠,罗织构陷。君臣间的信任最微妙,还是不要徒增波折,去试炼这份信任了,将军说呢?”

  虽不是段郁想象中的内容,可说出这番话,也足见她是真心为他着想,说得他心中熨帖,一阵柔软。

  唇角不觉上扬,他轻快地说:“王妃说得很是,臣心里有数,不会太过分的。其实身为臣子,有点毛病不是坏事,臣若是又谨慎、又贤能、又事事周到,手里还掌着几万大军,陛下看臣也不见得就更顺眼了。”他爽朗地笑了一声,“名声别太差,但也别太好,凑合过呗,臣觉得挺好,自己也轻松。”

  所以他其实明白得很,越棠想,他有趣,洒脱,有本事,也有恰如其分的智慧,想来会活得很长吧!

  说话间一路走,向南望,已经看不见连绵的殿宇了,视线穿过一马平川的草场,几乎饱览苍穹的每一个角落。两人在东池边站定,转过身,等待传说中三十三年一遇的流星。

  “往后臣每一次看见流星,都会想起王妃的。”段郁忽然说。

  东池边上灯影稀疏,因为眼前朦胧,听觉似乎变得更敏锐了,越棠甚至能听出他话里幽微的情绪,轻柔得和夜风一样。

  “将军令人难忘,我若再见流星,也会想起将军的。”

  “王妃总称臣的官称......”段郁似乎是向她靠近了一步,声音低下去,“其实王妃可以直呼臣名的,或者称臣的字,桓明。”

  越棠哦了声,品咂了一番桓明二字,正要喊出口,却听见身后不远处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重物砸在了地上。

  有人?仓促回头看,什么都没看见,段郁拦住她,自己向前迈了两步,扫荡一番后,又退了回来,“没事,可能是野猫。”

  然而紧接着又是一声响,同先前的一样,显然有古怪。两人都警觉起来,可左右看看,空旷的池岸压根不能藏人,段郁打算去林子里瞧瞧。

  “王妃在这里稍等,数到一百,若臣还没有回来,王妃就依原路返回,不必管臣。”说完便没入了树林中,越棠只来得及在他身后喊一声,“小心点。”

  心中默数起来,原本观星的好心情一扫而空,一边腹诽,国朝是出妖怪了吗,行宫反复闹刺客,连京城皇宫禁内都让人提心吊胆。没数到十,段郁的身影已经全然瞧不见了,经过时拂动的树影,也恢复了平静。

  十二,十三......心中愈发不安,岸边太静了,只能前后踱步,踏出些声响,给自己壮胆。十八,十九......退后着,脚下忽然一崴,越棠大惊,踩到了什么东西?适才并没有啊!

  下意识张嘴惊叫,然后一只手捂在了她嘴上。

  “别喊,别喊。”身后的人听上去也不比她镇定,“是......是我。”

  敢情是熟人啊?越棠将横在她脸上的那只手扒拉下来,扭身站稳了,狠狠打量,果然是太子殿下没错。

  “你......”她气不打一处来,可想起人家现在身份不一样了,由不得她随意揉搓,新仇旧恨一齐涌上心头,深深地吸气,好久才压住挑衅的冲动,勉强开口问,“殿下想干什么?”

  他拂了拂襟袖,神色已经如常,“孤有几句话想问你。”

  “什么话一定要在这里问?”越棠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带情绪,“殿下可以传臣妇去东宫谒见。”

  他凉笑一声,“王妃和段郁在这里看星星,孤不可以在这里向王妃问话吗?”

  啊,段郁!越棠回头看向树林,这才恍然大悟,是太子殿下声东击西,把段郁从自己身边诓走了。

  这就有意思了,越棠眯了眯眼,企图从他的脸上分辨出蛛丝马迹,“太子殿下一直在暗中观察吗?如此行径,也太不光明磊落了吧。”

  “孤不光明磊落?王妃,需要孤提醒你吗,是你在宫宴前向孤传话的,结果王妃利用孤做了什么?”

  越棠都快忘记杜小娘子这茬了,这件事上,她确实理亏,气焰只得矮下来。

  “殿下见过杜家小娘子了吗?杜娘子很聪慧、很伶俐吧,殿下不必谢臣妇,若最后情投意合,皆大欢喜,殿下记得多多给臣妇封赏就是。”说得好听,心底还是发酸,越棠很不喜欢此刻的感觉,假假勾出一点笑,嘴上愈发停不下来,“殿下若是不满意杜小娘子,臣妇还有很多人选,比如太常寺卿的孙女、定襄郡侯的胞妹,殿下愿意见的话,臣妇都可以安排。”

  太子冷冷地说:“王妃很闲吗?或者在王妃眼里,孤是很好摆布的人,随便什么不明不白的人送到孤面前,孤都会见吗?”

  哦,这是在提醒她今时不同往日了,从前的赵铭恩对她百依百顺,那是形势所迫,不得已为之。她退后一步,垂下眼,涩然道:“是臣妇僭越了,往后臣妇会谨记身份,与东宫划清界限,不敢再擅作主张。”

  太子并没有因为她的表态而满意,相反,他莫名不快,蹙着眉说:“孤不是这个意思......”

  越棠觉得无所谓了,摇了摇头,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殿下不是有话要问臣妇吗?请殿下问吧。”

  然而太子沉默着,片刻后,忽然说:“孤没有见杜娘子。”他只远远看了一眼寿安

  亭中的人影,便知道不是她,当即就转身走了。

  越棠哦了声,“殿下没有见她,然后呢,殿下要问臣妇什么?”

  所以她是一点都不在乎了,主动引她去见各家女郎,像其它所有人一样,怀揣逐利、看戏的心态,期待他迎娶太子妃,然后自己在这里和段郁看星星。

  他从袖中取出一件东西,伸到她面前,“朝野逐步清肃,有人下狱,有人升官。这是封赏的诏书,上面有段郁的名字,本该在今晚的宫宴上宣读的,但被孤压了下来。”

  “为什么?”

  “因为孤想先问过王妃的意思。”太子打开诏书,指给她看,“北庭都护府副都护,这个官职,王妃满意吗?”

  越棠狐疑地望向他,“段将军任什么官,殿下为何来问臣妇?不应该过问段将军自己的意思吗?”

  “因为北庭都护府距京城四千里,哪怕天气温和,一路顺遂,也要走四十天。”太子调过视线,落在浩瀚苍穹上,“段郁若真去了北庭,就不能与王妃一起看流星了。”

  他语气很淡,仿佛事不关己,可话里话外的意思分明刺心,甚至有点羞辱人的味道。越棠气极反笑,抬手将眼前的诏书拂开了。

  “臣妇与谁看流星,与殿下又有何相干?殿下虽是储君,却也不必伸手管旁人的家事吧。臣妇还是那句话,段将军升不升官,升什么官,殿下应该去找段将军本人商量,而不是来问臣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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