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妃与马奴_游西【完结】(79)

  监门军直摇头,没了兴致,挥手示意放人。临了瞥一眼那长长的队伍,忽觉这群人身板儿都挺高大,搁人堆里一对比,尤其明显,不由暗道稀奇,便留了个心眼,一张张面孔扫过去。

  扫及段郁身后那人时,监门军显然地愣了一下,重又举起撂在一旁的

  路引细看,“刚说什么来着,你们打从哪儿来的?”

  “官爷,咱们从明州来。”

  段郁不怎么担心,路引文书都是真东西,样样合乎律例,绝没有被拦着不让进城的道理。不过明州这个地方,有点说头,地处江南路,又与鄞州相邻,加上“太子”一张模棱两可的脸,只要听者有心,一定会被惊动。

  果然,监门军面色微变。待他们尽数入了城门,再回头探看,那边已经换了人核查文书,适才那名监门军,已经不知道上哪儿报信去了。

  段郁满意一笑,一群人各自散入京城的繁华中。

  *

  三日后,敬惠寺。

  梆子敲过三更,敬惠寺里的热闹却更甚白日。其实说热闹不太准确,虽然人流攒动,但鲜有说话声,更瞧不见一张笑脸,佛音缭绕间,皆是一副副肃穆敬畏的面孔。

  不过入寺的外客大多只在中路上盘桓,西边的碑廊下很冷清,唯独两个身影,并天上完满一轮明月。

  “真是赶巧了啊。”一人倚着美人靠,望向大雄宝殿的方向,喃喃道,“七月半,鬼门开,生死无界......可不是正是上路的好日子。”

  边上的段郁抱臂倚着廊柱,闻言回过头,“嗤”的一声笑,“别怕,上路的肯定不是你。”

  倒不是段郁托大,真刀真枪对垒起来,京城如何能与边疆沙场喋血相较,顶多算是小打小闹。可那扮作太子的替身投军未久,虽属段郁帐下,却不曾真正领略他过上阵杀敌,难免心里头没底。

  好在“太子”报国立功的信念还是很强烈的,捏紧拳头给自己壮胆,“将军神勇,末将当然不怕。”顿了顿问,“将军就这么确定,今夜对方会有大动作吗?”

  “盂兰盆会,万人空巷,正时浑水摸鱼的良机。这么好的机会,还等什么?”段郁懒洋洋地说,“昨日左翊卫兵曹往羽林营运了一批兵械——两军分属南北衙,何曾有互通有无的时候?羽林营不敢开自己的武械库,向外头伸手,这不是明摆着要使坏么。”

  “太子”频频点头,附和道:“羽林营武械库在含光门内,那是陛下眼皮子底下,哪怕是中郎将,轻易也动不了手脚。不像左翊卫,兵曹将库门一开,顺百十来个箭匣出来,不是难事。”

  调过视线看向南边,天王殿前钟鼓楼对起,楼上悬着风灯,依稀可见值守的僧人,身影寥寥。“太子”好奇地问:“寺院守卫不严,确实适合引狼入室,不过将军偏偏选了敬惠寺,可有什么道理?”

  段郁视线逡巡,忙着留意四下里的动向,好一会儿才答:“百多年前,太宗皇帝为元后敬惠皇后立寺,便以敬惠为名。敬惠皇后出自杨氏,先皇后、太子殿下的生母也出自杨氏,太子前来自家家庙藏身,你说......”

  声音戛然而止,段郁瞳孔一紧,伸手拽起“太子”护到自己身后,无声地做了一个口型:“来了。”

  中路上辉煌的灯海,照不亮西边跨院里的昏昏夜色。“咄”的一声轻响,一支箭坠在了太子替身先前坐过的美人榻上,看不清来处,但贼人显然已经逼近了。

  段郁捞起那支箭,塞到身后的人手里,声音依旧很平淡,“拿好,别慌。”一边抽出刀横在身前,护着身后的人,慢吞吞退了两步。

  “咄咄咄咄!”

  一箭试探之后,有片刻的停顿,忽然箭矢如雨,齐刷刷冲廊下射来。段郁目光如炬,挥起刀来雷霆万钧,腾挪闪跃间将箭矢尽数斩落,一轮过后,不过轻轻吁了口气。

  “捡了多少?”他回头问。

  “二十二......二十三支。”太子替身装满了箭筒,冲他点头,“够了。”

  “那行。”段郁也不恋战,拽着他冲出廊下,往庭院另一侧奔去。又一轮箭雨从四面八方射来,这回就没那么好运了,行进间将后背留给了敌人,段郁只觉背上一阵刺痛,巨大的冲击力推得他一趔趄,好容易才站稳,勉强奔至廊庑上,撞进一间群房中。

  房门一摔,暂时将威胁关在门外,段郁费力地扭过头,龇牙咧嘴地扫荡着自己的后背。他示意太子替身:“过来,替我拔了。”

  箭镞嵌在软甲中,大大削弱了力道,虽流了点血,好在皮肉划得不深。拔箭时勾带出衣料,段郁丧眉耷眼地说:“这支得留着,完美的物证。”

  躲也躲不了多久,门外很快有脚步声逼近,段郁冲虚空中挥了下刀,满意地发现自己威力不减,舒络完筋骨,便要开门迎战。

  “将军小心!”身后一道紧张的声音追出来。

  段郁头也没回,“你数一百个数。”深吸一口气,“唰”地拉开了门。

  近身肉搏的时候,京城这些养尊处优的禁卫根本不他够瞧,他们的一招一势,在段郁眼中都是放慢的。贼人使短刀,段郁却抡一把塞外蛮子惯使的马刀,短刀不及攻入,段郁狠厉的刀锋已经杀到,轻松挑开贼人的刀柄,顺势刺破咽喉,鲜血直迸出一丈远。

  群房里,太子替身才数到“七十九”,便听段郁在外高喊,“出来吧!”忙冲出门外,只见院子里直挺挺躺了一地的人,细细数过去,足有十一个,还有一个半死不活的,正被段将军扣在手里。

  段誉嚷嚷:“你过来,帮我把这个绑了!”

  绑完了唯一的活口,段郁又挨个去检视地上的尸首,太子惶然问:“将军,是要看他们死没死透吗?”

  “找找特征。”段郁正往外掏贼人的箭袋,“这些人的身份,我虽有猜测,但最好还是有个凭证。”

  话虽这么说,段郁心知希望渺茫,出来干黑活的,自然得把自己拾掇干净,哪能轻易给人留下把柄,何况他是带兵的人,侦查断案上都是外行......然而一个念头没转完,就被边上人脆生生打断了。

  “找到了。”

  段郁讶然望向他笼在袖中、从头到尾不曾伸出来过的手,“你找到什么了?”

  “气味啊。”他比段郁还惊讶,“这群人身上的气味很明显,将军闻不见吗?这是‘元明宫中香’,高祖元明年间留下的定例,至今宸极殿里的御炉都只燃这味香。御炉香不赏民间,除却宸极殿,皇城里各部衙偶尔得赏——皇城里的禁卫,不是神策营,便是羽林营,哪怕对着名册一一找过去,也不费太多功夫。”

  段郁将信将疑,深吸一口气,隐隐还真闻出了龙脑和麝香,不由对他有了新的认识,“挺细心啊你小子。”站起身来,拍了拍他的肩,第一次喊出那张肖似太子面容之后的名字,“崔显,回头本将军一定为你请赏。”

  崔显笑着称谢,“今夜之事未完,将军还是先吩咐末将吧。”

  其实今夜的事已经完了,甚至不止今夜,太子殿下从鄞州回东宫的路,也终于迎来的光明的结局。潜伏京城三日,一双双眼睛在暗处,亲眼目睹了勾连兴庆宫的朝臣浮出水面,今夜最后的杀招,更是铁证如山,趁着夜色将尸首并那些射落的箭往衙门口一送,之后的事,就不必他费心了。

  段郁轻笑,“京兆尹府送五个,刑部送五个,大理寺也送五个。兴庆宫的手伸得再长,到底不能一手遮天。”他看了眼崔显,“走吧,随本将军上衙门口击鼓去。”

  *

  天幕尽处泛起一抹鱼肚白,远远的,清晨第一轮钟声传来,受惊的飞鸟在天空中汇成细细的线,摇翅迎向东方晨光熹微。

  宏大的都城从夜色中苏醒,段郁望着不远处徐国公府,心中感慨万千。一别九年,也曾想军功赫赫衣锦还乡,结果丝毫不浪漫,孤身一人静悄悄地出现在家门口,甚至拿不准该不该进去,没得惊扰了府中人好梦。

  他在街这头徘徊,倒是先惊动了守候在边门上的亲信。亲信是段郁的手下,揉揉惺忪的眼睛,终于确定自己没看错人。

  “将军,将军!”他快步走过来,行了一礼道,“末将要紧的消息禀报将军,郡主娘娘昨日一早便出了城,往温泉行宫去了。”

  段郁一时没听明白,“谁去行宫?我母亲?”

  亲信说千真万确,“郡主娘娘哪知道您回了京啊!这两日风声不大对,想来是郡主娘娘觉得不安稳,毕竟您手上有兵,弄不好是要出大乱子的,便赶往行宫去寻您了。”

  “老太太怎么想一出是一出!还操心上我了。”段郁简直蒙了,揉着眉心,好一会儿才厘清头绪,“快快快,给我备马,我得赶回骊山。温泉宫里有谁在啊?老太太可别找上睿王妃,乱说话。”

  亲信听得着急,“将军,今日太子殿下就得入城了,您是从龙的股肱,这时候走,可太亏了。”

  段郁哪还顾得上这些,郡主娘娘的脾气他知道,虽然九年未见,书信里仍透着钢火,可见丝毫未改,就这么不明不白地碰上睿王妃,想想都叫人揪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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