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瑶转头一看,只见谢云潇低头不语,便猜到了他正在许愿。她小声问:“你对娘亲说了什么?”
谢云潇神色不变:“说出来就不灵验了。”
华瑶闭上双眼,双手合十,也不再说话,只在心中默念:“娘亲,我也有一个愿望,希望天下太平,人心安稳,无论将来遇到多少风雨,我们都能平安度过。”
她低头叩首,谢云潇也随她一同叩首,他们二人的心里都有微妙之感,既像是在静心许愿,又像是新婚之夜二拜高堂。
她心里暗想,也许娘亲正在天上默默祝福她。等到时机成熟之后,她便会亲自颁下诏令,废除贱籍,娘亲在天有灵,也必会感到欣慰。
香炉里的檀香仍在燃烧,香气清淡,似有几分旧日气息。
华瑶坐起身来,抬头看向供桌,心绪渐渐安定了。那些与昆山行宫相关的喜怒哀乐也随之变淡了,如同檀香的烟灰,淡而不灭。她忽然觉得,或许这正是娘亲的深意。娘亲想让她卸下心头重负,不再受困于过去的梦魇,学会放手,学会前行,人生如履薄冰,既然走在阳光未至之地,便要心怀一线希望,在黑暗中自生光明。
她长舒一口气,从蒲团上站起身,又牵住谢云潇的手,缓缓走出祠堂。夜色如水,凉意渐生,他们二人穿过重重树影,原是打算前往主殿歇息。不过行至湖畔时,谢云潇脚步一顿。他看见一艘画舫停泊在湖中,船身晃动极轻,仿佛也沉睡在夜色里。
华瑶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那是我前日让人准备的画舫,船上应该还是很干净的。”
谢云潇看向远处:“昆山行宫的水路连通京城河道,今夜京城有灯市,通宵不息,现在还不到亥时,不如我们乘船去赏灯,凑个热闹?”
“好啊!”华瑶双眼一亮,“就像当年那一夜。”
当年那夜,她与谢云潇同游京城,既有快乐,也有遗憾,今日她就要故地重游。她飞快跳上画舫,转眼便跑进了船舱。谢云潇站在船头,手执竹篙,轻轻一撑,画舫顺水而行,驶入昆山行宫的水道。
行至岸边,几枝樱桃树横斜而出,枝条垂落到船檐之上,枝头缀满殷红小果,晶莹饱满,显然是已经熟透了。华瑶抬手摘了几串,放进船中竹篮里。她小时候经常吃这种樱桃,又甜又爽口,她很喜欢。
画舫随水缓行,船身微晃,行出十几里路程,已抵达了水闸门前。
华瑶亮出了令牌,岸上侍卫也认出了华瑶和谢云潇,当即垂手立于一旁,不敢多言,只得迅速开启水闸,放他们通行。
离开昆山行宫之后,画舫驶入一条狭窄水道,两侧高崖壁立,直入夜空,仿若刀削斧劈而成,船行其中,抬眼望天,只见一线幽光悬于顶端,故而此地又称“一线天”。
华瑶坐在谢云潇身旁,仰头凝望,只觉得天地压缩至极,心神也随之沉静。
不多时,山崖断开,天地骤然开阔,群山远退,水色连天,一片苍茫深远。
水势渐渐加快,谢云潇不再撑船。他放下竹篙,与华瑶一同步入船舱,两人倚窗而坐,望着水面映出的月光与山影。湖上水雾越来越浓重,远处竟有一条壮阔瀑布,从千仞峭壁奔流而下,轰鸣如雷。月光洒落其间,映出千万点银星,华瑶一时也看得出神。
她轻声说:“此地名为百丈龙门,早年间,曾是皇室禁地。父皇说,这里的景色太过壮丽,并非世人所能观赏。”
谢云潇侧目看她:“世间之景,与天地共生,应是人人都可以观赏。”
“那是自然,”华瑶赞同道,“如今你我一同赏景,好不惬意。”
话音未落,窗外掀起一阵巨大水浪,画舫上下剧烈起伏。那软榻与窗栏相连,华瑶身形一晃,抬手便搭住了谢云潇的臂膀。他顺势揽住她的腰肢,将她护在怀中。而她一手扶住窗栏,掌心微湿,却并不惊慌。她水性极好,武功也强,这等小风小浪算得了什么?她觉得这片刻动荡颇有趣味,“咯咯”地笑出声,冷不防又一道巨浪拍来,画舫晃动不休,窗侧浮起一层轻薄水雾,就连月色都被溅湿了。
华瑶感叹道:“好大的风浪啊。”
“好玩吗?”谢云潇也笑了,“你笑得很开心。”
华瑶倚在软榻上,目光却未曾离开谢云潇分毫。他也静静望着她,丝毫不理窗外风浪滔天,仿佛这广阔天地里,唯独她是他眼中所见。她呼吸渐渐急促,忽然抬手环上他的脖颈,仰头轻轻吻住了他的唇。
这一刻,浪涛声似乎远去了,唯有他们二人,沉浸在这一舟一吻之间。
第272章 天地正苍茫 花落之后,又将花开……
激荡的河水把画舫送入一条狭窄水道, 此处水流更加湍急,船身如同断线风筝,在波涛间上下翻飞、左右摇摆, 忽有一道急浪冲入窗缝, 哗然一声, 水珠四溅, 打湿了软榻一角。
华瑶猛地翻身而起,仍骑坐在谢云潇身上,唇角残留着一缕未尽的温热,眼前却是一片风起水涌, 星月倒映在河面之上, 月光折散, 整条水道像是被碎银灌满了。
“怎么了?”谢云潇低声问, 呼吸未稳, “为何突然停下?”
水汽翻涌, 雾色渐浓,华瑶察觉到不对劲,立即跳下软榻, 跑到了船头。
远处水雾弥漫,一道巨瀑凌空垂落,如同天河倾塌,震彻山川。瀑布之下,水浪汹涌澎湃, 画舫随着浪涛起伏而颠簸, 随时都有可能沉没。
水浪一重接一重拍打在船身上,响声震天,华瑶反倒觉得血脉偾张、痛快非常。她踏上船头木板, 目光明亮得像是点燃了一把火。
水面越发开阔,画舫处境越发危险,谢云潇站在她身后,他的声音被浪声压低,却依旧沉稳:“准备好了吗?”
华瑶轻笑道:“你要是害怕,就抱紧我,我会保护你。”
就在这一瞬,船头已经冲到了瀑布之巅。
华瑶脚下骤然一空,整艘画舫被水流带着腾空而下,风声挟着水浪扑面而来,掠过耳畔,凉意透彻心肺。
华瑶运转内力,稳稳立在船头,仿佛这一切都在她掌控之中。船身向下俯冲,她仰头迎风,长发与衣袍一同飞扬,万丈水雾飘散,她忽地大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丝毫惧意,只有从心而生的洒脱与自在,仿佛天地再大、风浪再急,她也只管乘浪而行。
“好凉快!”她感叹道。
话音未落,画舫已冲到了瀑底,船头即将撞入水面,浪花激荡数百尺之高。华瑶凌空起跳,手中长剑并未出鞘,只将剑鞘一横,巧妙卡在船舷之间,轻轻一旋,借力化劲,那原本险象环生的冲势,竟被她以一招巧劲解开了。
船身猛然下坠,先是一沉,又随波浮起,终归在水面上缓缓飘行,仿佛无事发生。
谢云潇目光落在她身上,低声称赞道:“此剑尚未出鞘,已能震动四水八方。”
华瑶收剑回鞘:“我也觉得我很厉害。”
她嘻嘻一笑,脚步轻快地踏回船舱,看见软榻已被溅湿了一半,也不在意,拽住谢云潇便往另一侧躺去。
谢云潇又搂住了她,两人靠得极近。他的锦缎衣袖垫在她颊边,凉丝丝的,感觉像是躺在雪松树下,清爽得叫人忍不住眯起眼。她就这么懒懒地闭上眼睛,一句话也不说,安静地躺着,心神与山水一气相融,惬意极了。
他们睡了小半个时辰,酒意早已散去,隐隐听见窗外传来丝竹之声,原来画舫已经驶入了京城水道,街市近了,万灯渐明。
华瑶忽然起了兴致。她走到船头,凭栏眺望岸上夜景,此时京城灯火通明,游人手里还提着灯,有花灯、虾灯、蟹灯,形态各异,在光影中摇曳生辉,笑声、喧哗声也随风传来,热闹非凡。
谢云潇提起竹篙,撑船入水,船身轻轻一转,顺着水道驶入一段更开阔的河面。
不远处,一艘小巧画舫缓慢驶来,船身不大,装饰得十分雅致。船侧站着两人,正是宋婵娟与若缘。
她们二人身穿素净衣裳,不显贵气,却自有一种温和气韵。
如今沧州安定已有一年,宋婵娟的父母也辞官了,一家人搬入京城定居。宋婵娟与父母团聚,也常与若缘、琼英交际来往,日子过得平静安宁。
今夜是宋婵娟第一次在宫外遇见华瑶。她一时惊喜,几乎失声,差点跳起来:“陛下!”
这一声之后,她又觉得失态,脸颊微红,慌忙改口:“啊,我不是故意喊那么大声的……”
若缘也露出惊讶神色,却不像宋婵娟那般慌乱,只是微微弯腰,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
华瑶对她们笑了笑,从谢云潇手里接过竹篙,将船身轻巧一拨,换道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