丧期未满,皇城暗流涌动,皇帝又侧立了一位新皇后,她姓刘,名娇兮,朝臣称之为刘皇后。她已有两个月的身孕,皇帝对她很是宠爱。
太医断言,刘皇后这一胎是皇子,命格贵重,与常人不同。皇帝听闻此讯,更是欣喜不已,亲自去宗庙上香祈福,全然把周皇后忘得一干二净了。
可怜周皇后棺椁未冷,凤印又落到了另一个人手上。
华瑶心中忽然有些寒意。她与周皇后不算亲近,却也受过照拂。她原以为,周皇后多年来能坐稳皇后之位,必是手段高明之人,然而至此方知,从生到死,竟也不过一瞬之间。
周皇后去世前一日,华瑶还曾给她请安,当时她面色红润,言谈自若,没有一丝一毫病态。
天色昏沉,阴云低垂,寒风掠过庭院,树枝上落满白霜,更添几分寒意。殿内只燃着一盏白灯,昏黄光晕映在帷幔之上,室内更显冷清。
方谨仍在整理周皇后的遗物,华瑶跪坐在一旁,轻手轻脚地帮着她收拾。姐妹二人都是披麻戴孝,静默无言。
案几上放着一盘红豆莲蓉糕,仍带着余温,这是膳房送来的点心,也是周皇后生前最爱的零食。
方谨伸手,正要取一块糕点,华瑶连忙伸手拦住:“姐姐,小心。”
方谨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
方谨和华瑶并未吩咐膳房准备食物,这一盘红豆糕来历不明,绝不可轻易入口。
华瑶迟疑片刻,端起瓷盘,缓步走向琉璃水缸。
缸中养了几尾金鱼,个个都有巴掌大小,正在水中穿来游去。
华瑶拾起汤匙,将红豆糕碾碎,舀了一小勺,缓缓洒入水缸,顷刻之间,原本灵动的金鱼纷纷翻过肚皮,静静浮在水面上,再无生机。
殿内烛火微晃,光影游离,映得华瑶脸色苍白。她屏住呼吸,声音微颤:“姐姐,好险……”
方谨看着那盘点心,沉默片刻,才低声道:“还有人想趁机除掉我。”
“可是,”华瑶疑惑道,“姐姐武功如此高强,寻常毒药奈何不了姐姐……”
方谨看向窗外:“对我而言,此等毒药虽不会致命,却能使我反应迟钝,父皇或是皇兄再派出刺客,便可取我性命。”
华瑶连忙道:“姐姐,你一定要保重。”
“你也是,”方谨递给她一块令牌,“若在宫中遇到难事,派人持此令牌去公主府传信,我自会设法救你。”
华瑶接过令牌,只见其上雕刻着玫瑰花纹,精细而秀美。她点了一下头:“我会照顾好自己。”
当夜,方谨匆匆离宫了。
几日后,华瑶才得知,那一夜姐姐遭遇刺客,虽然只受了轻伤,却暂时无法上朝了。
淑妃也深感担忧。
方谨才刚成年,已有人要将她除之而后快,等到华瑶成年时,又将面对何等腥风血雨?
淑妃苦思多日,终是找到了一线契机。
周皇后薨逝,刘皇后又在养胎,皇帝崇尚佛法,特命人从民间请来高僧,在皇城寺庙内诵经念佛。
其中一位禅师,法号静空,年逾古稀。民间传言她是绝世高手,但她在皇城从不显露锋芒,只与众僧一同诵经打坐,深居简出。
淑妃费尽心思,求得引荐,终于见到了静空禅师。
她几乎说尽了好话,才让静空把华瑶收为学生。她假借祈福之名,送华瑶入寺,明面上,是为新皇后祈愿尽孝,实则借此良机,由静空亲授华瑶武学心法。
华瑶还不到十二岁,每天至少一半时间是在寺庙度过的。刘皇后时常遣人探查,每逢此时,华瑶便端坐诵经,手抄佛典,以示虔敬。
她亲绘万寿图二幅,分别献给父皇与太后,父皇对此大加赞赏,夸她孝顺,她行事也越发谨慎。她从不与朝臣往来,也不结交达官显贵,只在寺庙里静心度日。
静空禅师对华瑶要求极严。
华瑶的轻功已臻大成,静空却叮嘱道:“你必须把轻功练到天下第一。”
华瑶忍不住问道:“那要几年呢?天下高手多如牛毛,我如何才能登临第一?”
静空并未回答她的疑问,只淡淡道:“你天资卓绝,远超常人,但你必须谨记,不可对外人泄露半字。淑妃为护你周全,已不知受了多少委屈……”
华瑶一下就急了:“我娘怎么了?娘亲为我做了什么?”
她不再打坐,从蒲团上站起来:“还请您明示,我要回宫探望娘亲。”
静空叹了一口气:“你虽是冰雪聪明,终究年幼,心性尚未成熟,听闻淑妃之事,便急不可耐,自乱阵脚,实乃兵家大忌。你可曾听闻,当年项羽挟持刘邦之父,扬言要将其烹煮,刘邦却神色不变,只淡然道‘愿与共食’。”
华瑶皱眉:“若是有人要害我娘亲,我拼死也要把娘亲救出来。”
静空仍旧坐在蒲团上:“此乃人之常情,但你若是执念太深,便容易被人拿捏。世事无常,险象环生,你必须学会应时而动,随方就圆。善变者,并非无心之人,只因见事通透,才知权衡之道。言不尽意,语不尽信,话不必实,心却不可虚。你若是一味逞强,反而落了下乘。”
华瑶若有所思,喃喃道:“所以,如果娘亲被人挟持了,我嘴上不着急,实则暗中布局,才能把她救出来……”
静空微笑:“殿下悟性极佳,心静如水,才能在风波未起时,把握全局。”
她话音一顿,才说:“如今淑妃安然无恙,你莫要着急,可以继续练功习武了。”
华瑶略一思考,又问:“《道德经》上说的,‘圣人无常心,以百姓心为心’,又是什么意思?请您赐教。”
静空闭上双目,淡声道:“圣人顺应万物,因势而动,不拘一念。世人所喜,未必长久,世人所恶,未必恒存。圣人观人心如水,水性无定,因地而流,书中所说‘无常心’,不是随波逐流,更不是阿谀奉承,而是知进退、明取舍,心怀大义,而不困于一己之私。”
华瑶恍然大悟:“我明白了,真正的‘无常心’,并非无心,而是心怀天下,随势应变?”
静空又微微地笑了:“正是如此,风无常向,月无常圆,殿下顺应天时,方能立于不败之地。”
果然不愧是民间首屈一指的高僧,华瑶暗想,多亏了娘亲把自己送入寺庙学艺,自己得以在心法上收获良多,这一份机缘,真是可遇不可求,她越想越高兴,诚心诚意道:“嗯,多谢老师赐教!”
静空不止传授华瑶武功,还教她如何藏锋敛迹,纵是大内高手,也看不出她功夫深浅。
一年之后,华瑶把佛门心法融会贯通,已臻大成,却不知道自己究竟能在江湖上排到第几位?
她轻声问:“老师,我何时才能修炼到化境?”
静空站在一座佛像前,双掌合十:“你天资卓绝,只是身处深宫之中,尚未领悟机缘奥妙。若能经历真正的生死搏杀,便可在一日之内,精进许多……”
华瑶持剑而立:“再过几年,我就要离开京城了,父皇或许会任命我为凉州监军。”
静空竟然说:“我也要告辞了,与您暂别,后会有期。”
“老师?”华瑶脱口而出,“您为何要走?”
静空淡然道:“我本不该久留皇城,如今期限已至,自当离去。”
华瑶并不惊讶,人生在世,聚散有时,她和静空相处一年以来,受益匪浅,如今她们二人缘分已尽,她不能也不该强留老师,她只问:“那……那学生何日才能再见老师?”
静空抬手点燃一柱檀香:“有缘自会相会。”
香火缭绕时,她说:“殿下身在红尘,心向青云,注定命途不凡。”
送别静空的那一日,钟声回荡,梵音悠远。华瑶站在大殿之前,望着静空步入众僧之间。
静空身穿一袭灰色旧袈裟,不显一丝异样,步履从容,缓缓走出宫门,仿佛一滴融入大海的水,消失得无影无踪。
华瑶回到钟粹宫,照旧晨读练剑,从不张扬,时时掩人耳目,未曾引起父皇与皇兄的注意。
数日后,淑妃又把她的侄子朴月梭接入宫中,作为公主伴读,自此之后,华瑶和朴月梭经常一同上学读书。
朴月梭性情温润,才高八斗,与淑妃一样极有耐心。他面容英俊,眉目间隐隐带着几分淑妃的影子,不知为何,每当华瑶看见他,脑海中便浮现静空那句“淑妃为你受了不少委屈。”
她最害怕拖累淑妃。
那日午后,天光落在钟粹宫庭院,华瑶手握长剑,怔然出神,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表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