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小男孩却说:“你在宫外吃泔水,皇城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你和你的母亲都是贱民,父皇厌恶你们。”
那小男孩身边的太监连忙说:“殿下,殿下,请您慎重。”
华瑶立刻明白过来,这个小男孩名叫司度,是她同父异母的弟弟。她抬头向前望去,只见司度的母亲珍妃就站在不远处,冷眼旁观司度与华瑶的争执。
“你真讨厌,”华瑶还不太会骂人,“你身边的人肯定都很讨厌你,你一说话就有一股难闻的味道。”
司度只对她说了四个字:“你娘死了。”
他看见她脸色苍白,他又重复了一遍:“你娘死了,宫里没人会帮你。”
华瑶往后退了一步。她刚想逃跑,司度从她身旁走过,恶狠狠推了她一把。这一掌几乎用尽了他全身之力,而她大病初愈,又累又慌,根本不是他的对手。她摔倒在地上,扭伤了左脚的脚踝,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强忍着不哭,甚至没有抬头看他,更没有出声求饶。这一笔账,她记下来了,她以后一定会回报给他!
似乎是看到华瑶不会反抗,司度的兴致更加高涨起来。他伸出手,要拽她的头发,她预感到他会把她的头发从头皮上扯下来,那会痛死的,可不能再忍耐了!
她暗暗运力,趁着他的手指还没挨近她,她使尽平身之力,飞快跑远了。
坏蛋!
司度是坏蛋!
高阳家的人都是坏蛋,她恨他们!
他们全都欺负她!
脚踝疼痛难忍,她偏偏还能忍下来。她一边狂奔,一边在心里痛骂司度,可她跑着跑着,还是忍不住流眼泪了。她一头撞进一片花丛,花瓣从她头顶纷纷飘落,她远远望见一位身穿轻罗长裙的嫔妃,她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向着那个嫔妃哭道:“娘亲!”
淑妃听见这一声哭喊,慢慢转过身来。她看见华瑶哭得伤心,又见她裙摆上沾满了泥土,出于好意,她向着华瑶伸出一只手。
华瑶往她怀里一扑,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她身上有一股淡淡莲花清香,让华瑶想起了昆山行宫的十里莲塘,泪水渐渐止住了,华瑶仍在她怀里抽抽噎噎。
“我叫华瑶,”华瑶断断续续介绍自己,“我今年四岁了……”
淑妃把华瑶抱在怀里,搂着她坐在一张石椅上。她蜷成一团,不敢抬头与淑妃对视,只怕淑妃会突然把她扔出去。
淑妃拿出一张手帕,把她裙摆上的泥土擦干净了。她反倒有些不自在,双手紧握成拳,紧张得沁出汗水。
她小声说:“我今天要找到……找到养母……”
丝缎手帕轻轻一落,盖住了华瑶的脚踝。淑妃抬起手来,似乎是要松开华瑶了。
华瑶急忙攥住她的衣袖:“我会读书写字,我也会练武,我一点都不调皮……”
华瑶越说越着急:“我可以每天只吃一顿饭……我不做公主,做宫女,只要每天给我一碗饭、一盘菜,你就能把我养大了……”
她双眼泪光闪烁,直盯着淑妃,淑妃轻轻摸了摸她的头顶。她看见淑妃对她笑了一下,她不太明白淑妃是什么意思。她泪眼模糊,小心翼翼道:“我不会给你添麻烦……我在仁寿宫住了半个月,没闯过一点祸 ……”
淑妃双手环住她的身躯,把她抱得离自己更近了些:“你的裙摆为什么沾上了泥土?”
“司度推了我,”华瑶诚实回答,“我从湖边走过来,遇到了司度,他骂我是贱民,狠狠推了我一下。”
淑妃用手指揩去她脸上的泪痕,问她:“你难过吗?”
华瑶怔了一怔,又摇了摇头:“不难过,我就是不明白……贱民不是天生想做贱民,他为什么要骂贱民下贱呢?”
地上阴影斑驳,阳光在树荫的缝隙里打转,晃花了华瑶的视线。华瑶忍不住揉了揉眼皮,淑妃拦住了她的双手:“不要揉眼睛,你手上还有灰尘。”
华瑶立即把双手背到了身后。
淑妃忍不住笑了一笑。她喊来自己身边的管事嬷嬷。那个嬷嬷一脸严肃神色,看见华瑶就皱紧了眉头。
华瑶以为她会劝淑妃把自己扔在御花园,可她什么也没说。
华瑶得寸进尺,又悄悄抓住了淑妃的衣袖。她太累了,今日在御花园里狂奔,几乎耗光了她的力气,她精疲力竭,倒头埋进淑妃怀里就睡着了。
当日下午,淑妃求得皇帝和太后的恩准,就把华瑶带回了她的寝宫。她是皇帝的宠妃,圣眷正浓。她本不该卷入是非之中,但她也有自己的顾虑。
淑妃进宫之前,服过一种寒凉草药,使她终身不能怀孕。她怕自己辛苦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孩子没有习武根骨,会被皇帝从世上抹除。她入宫已有四年,皇帝每隔几天都要宠幸她,她从未有过一丝一毫的怀孕迹象,宫里也传出了不少流言蜚语。她迫切需要一个年幼的孩子,以此证明自己对皇帝情意绵绵。
淑妃擅长察言观色。她隐约猜到,看在太后的情面上,皇帝暂时不想杀死华瑶,也想把华瑶寄养在嫔妃身边。
认养华瑶为女儿,并不是一件烦心事,淑妃暗暗松了一口气。
当夜,淑妃沐浴更衣之后,已是亥时一刻。寝宫里点上了几盏宫灯,昏暗灯影投在墙上,映出淑妃的高挑身形。她本该立即就寝的,但她对华瑶放心不下,亲自来到偏殿卧房,查看华瑶是否安睡了。
华瑶听见淑妃的脚步声轻轻回响在床边。她从被子里钻出一个小脑袋:“母妃?”
这一声“母妃”,叫到了淑妃的心坎里。
淑妃立即坐到了床边:“是啊,从今往后,我就是你的母妃了。”
华瑶歪头想了想,却说:“我不是母妃肚子里爬出来的小孩子。”
淑妃重新把她的被子盖好:“我是你的母亲,这座宫殿,就是你和我的家,在外人面前,你叫我母妃,私下里,你可以叫我娘亲……你不是从娘亲肚子里生出来的,你从娘亲的心里走出来,你是娘亲做梦都想要的好女儿。”
怎么会呢?
今天是华瑶第一天认识淑妃,淑妃就把她当成了好女儿吗?为什么呢?华瑶还没把心里的疑问说出口,淑妃在她鼻子上轻轻刮了一下:“嬷嬷和我说了,你洗澡的时候不哭不闹,又乖又懂事,那洗澡水有点烫,你也不吭声……”
华瑶连忙点头:“嗯嗯,我不会给你们添麻烦的。”
“不对,”淑妃教导道,“你是我的女儿,你在娘亲身边长大,就要高高兴兴、平平安安度过每一天,若是吃得不好、穿得不好、用得不好,你都要告诉娘亲,记住了吗?”
第262章 风吹柳摆舟 “我想和姐姐相依为命。”……
淑妃说话的语气很是诚挚, 绝无一丝一毫敷衍之意。
华瑶反倒钻进了被子里,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一团。淑妃对她关怀备至,她只怕自己会给淑妃添麻烦。倘若父皇余怒未消, 将来淑妃必定受她牵连。她越想越害怕, 不知不觉落下泪来:“可是我……”
她啜泣不止:“我娘亲是贱民, 父皇厌恶娘亲, 也厌恶我……”
淑妃把她搂进怀里,拿出一块干净手帕,替她擦眼泪。她今年才刚满四岁,这般年幼, 又遭遇了许多磨难, 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她虽在仁寿宫小住了半个月, 太后却没有尽心尽力照顾她, 难怪她如此惶恐不安, 迟迟无法镇定下来。
淑妃叹声道:“现在我是你的娘亲, 我会把你抚养成人。你是个好孩子,聪明又懂事,我们母女二人可以相互依靠。今晚娘亲就在这里陪着你, 你什么都不用怕,安安心心睡觉吧。”
哭泣声越来越轻,华瑶抽噎道:“我以前不是这样。”她口齿不清:“我没有这么爱哭,我在路上摔倒了都不会哭……”
淑妃把她的头发扎了起来:“你心性坚韧,长大后会很有出息的。”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华瑶努力忍住哭声, 硬是强迫自己坐直了,又把淑妃对她说的话重复了一遍:“嗯,我心性坚韧, 长大后会很有出息的。”
淑妃站起身来,走到门外,吩咐宫女准备了一盆热水。她亲手把热水端进屋里,沾湿了一块毛巾,再用温热的毛巾给华瑶擦脸:“你要是受了什么委屈,可不能一直闷在心里。大不了就哭一场,哭出声了,你也会好受点。”
毛巾掩住了华瑶的声音,她呜咽道:“嗯,我记住了……”
片刻之后,华瑶泪眼朦胧,又哽咽道:“可是……我还是很难过……”
淑妃轻声叹息:“难过也好,哭泣也罢,都是人之常情。你越是痛苦,越要强迫自己放下,痛苦之事,如同江河奔流,任它流过便罢了,若是一味沉溺,反倒困住了自己。你放下心头重负,才能从泥沼中脱身。这世上可怜你的人或许不少,真正能救你的人,只有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