羌国的国王是个精明老练的女人。自从启明军与羌国交战以来,羌国屡战屡败,屡败屡战,羌国的文臣武将也有满肚子怨言。羌国的国王必须寻求退路,顺便把她一向宠爱的儿子赎回去,或许羌国会成为大梁国的盟友,重修两国之好。休战,和谈,签订盟约,无非是为了各自的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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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傍晚,甘域国的使臣全部退下了,华瑶又和杜兰泽商量了一会儿政事。她们一定要抢占甘域国南部的驿道和港口,是因为启明军在羯国找到了几处金矿和铜矿,若要开采矿石,必须从甘域国的运河借道行船。
华瑶的心里已有了主意,无论甘域国主是否同意,这几条运河她要定了。羯国的金矿和铜矿,她也要定了。羯国士兵屠杀沧州官民数十万人,羯国付不起赔款,那就用羯国本土的矿山来结算,她会把羯国的金山银山全部搬回大梁。
天快黑了,华瑶离开了议事厅,走在一条清幽小路上。她独自一人穿过浓密树荫,灯光照出一座寂静庭院,地上洒着几片枯黄落叶,沾满了潮湿水雾,无端生出凄凉萧瑟之感。
华瑶的脚步停顿了一瞬。她站在门口,轻轻地敲响房门,屋内传来回音:“请进,殿下。”
华瑶推开木门,跨过门槛,屋内的木桌上亮着一盏烛灯,灯火飘摇,似明欲灭。
空气
中漂浮着淡淡药香,华瑶略微低下头,又抬头向前望去,燕雨正躺在一张木床上,齐风坐在床边,用一条毛巾擦拭燕雨的面容。
华瑶小声问:“燕雨怎么样了?”
齐风道:“多谢殿下关心,还是老样子。早些时候,周老前辈也来探望了燕雨,她教会了我许多针灸的技巧。她说,长此以往,燕雨也许会……会突然醒过来。”
华瑶连忙坐到齐风的身侧。她抓住燕雨的手腕,替他把脉,他的脉象如同一条丝线,细微轻缓。他的脸颊也消瘦了不少,眼眶浮现出淡淡的紫青色。
华瑶静静地注视着他的面庞,他好像也睡着了,就像方谨一样。她不禁有些恍惚了,燕雨的魂魄,究竟游荡到了哪个世界?
华瑶问:“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燕雨毫无反应。
华瑶自言自语:“你知道吗?羌国和甘域国都投降了,羯国名存实亡,再过几个月,等到边境战事平定,大梁国的政局就要翻新了。”
华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对燕雨说这些。近日以来,她时常想起儿时的光阴,燕雨和齐风都是她的玩伴。他们在庭院里捉迷藏、放风筝、讲故事、追逐打闹,记忆中的每一天都过得很快,不知不觉中她就长大了。
齐风道:“战争……快要结束了吗?”
华瑶道:“是啊,真是个好消息。”
齐风点了点头。
华瑶道:“你也瘦了一点。”
她抬起手,似要触摸他的脸颊。他一动不动,只等她的指尖落到他的脸上。
华瑶还没碰到他,又把手收回去了。她轻声说:“你的头发上有一小片树叶。”
齐风解释道:“我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他的心脏也变成了一片树叶,漂浮在期待之上,惆怅之下。他向来不善言辞,此时更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他静默地坐着,连一个字都说不出口。灯光把他的身影投到了墙上,他和华瑶还隔着一尺距离,彼此的影子没有一丝重叠的痕迹。
华瑶忽然问道:“你吃过晚饭了吗?”
齐风道:“没有……暂时没有。”
华瑶道:“我给你带来了一份食盒。”
齐风打开了华瑶递过来的食盒,闻到了热气腾腾的饭菜香味。那盒子里装着鸡丝卷饼、姜醋螃蟹肉、清炒白菜、凉拌莴笋,以及一小碟玫瑰酥糕,很合他的口味。
齐风轻声回答:“多谢……谢谢。”
华瑶的声音比他更轻:“我听说你这几天没吃过一顿饱饭。你要保重自己的身体,才能照顾燕雨。我不会再让你冒险了,你也可以好好休息。”
齐风道:“你要赶我走吗?”
华瑶急忙道:“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齐风把食盒的盖子扣上了,华瑶一把扯住他的衣袖:“抬头,看着我。”
齐风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她看见齐风的眼里泛着泪光,她很惊讶。齐风立即把头侧过去了,她追问道:“你哭了吗?”
齐风道:“我……我没哭。”
他怕自己会害她担心。他涨红了脸,编出一句拙劣的谎话:“我、我不会哭。”
华瑶也不知道怎么安慰他。她生硬地挤出一句:“你不要哭了。”
齐风道:“对不起。”
华瑶道:“你并没有对不起我。”
华瑶又把食盒打开,放到桌上,还把筷子递到了他的手里。她小声说:“人在肚子饿的时候最伤心。吃饱了,洗个澡,再睡一觉,你心里会更舒服些。”
齐风道:“我现在就吃饭。”
华瑶继续说:“我从来没想过赶你走,我想和你一起回京城,我知道你和燕雨不喜欢打打杀杀,你们都想过安安稳稳的日子。你们可以住在皇城,或者京城郊外,我会派人保护你们。”
筷子不慎敲到了瓷盘上,撞出了一声轻响,齐风的嘴里塞了一块卷饼。他又把头转到另一边,缓慢地咀嚼着,不由自主地吞咽了下去。他觉得自己行为古怪,就连寻常的礼节都没顾上。
他懊恼又烦闷,声音里透着无奈:“多谢殿下关照,我感激不尽。”
华瑶从袖中取出两只平安符:“你和燕雨的生辰快到了,这是我送给你们的生辰礼。等你们回到了京城,我再送你一栋三进三出的大宅子。”
齐风接过平安符。这是莲花形状的平安符,做工十分精巧,紫霞色丝绢织成了八瓣莲花,花蕊上绣着几个篆体字,齐风一个也不认识。
齐风问:“我以后能不能学认字?”
华瑶道:“当然可以。”
齐风道:“等到燕雨醒了,我就能教他读书认字。”
华瑶的心弦一霎绷紧了。她听周谦说,燕雨也许永远也不会醒来。可她必须给齐风留一个念想。她不能斩断他仅存的希望。
华瑶认真道:“燕雨会是一个好学生。其实他一直很听你的话,也只有你能管得住他。”
齐风和华瑶之间的距离仅有半尺,他不敢再靠近一寸,只怕自己会发现眼前一切都是幻觉,是他在幻觉中设想出来的自欺欺人的一点安慰。
齐风垂头看着燕雨,灯光模糊,燕雨神色平静,却像是察觉到了他的忐忑不安,燕雨微微地皱了一下眉头。
齐风“刷”的一声站了起来:“他皱眉了,你看见了吗?”
华瑶心神恍惚,完全没注意到燕雨的表情,却撒谎道:“嗯!我也看见了!”
齐风急忙道:“要不要把周老前辈叫过来?”
华瑶还没回答,门外传来一声叹息:“我就在这儿等着你们呢。”
华瑶走过去拉开木门,周谦和华瑶打了个照面:“老臣参见殿下。”
华瑶道:“免礼,你来给燕雨把脉。”
周谦快步走到床前,先给燕雨把脉,随后又在他身上施行了针灸治疗。燕雨的病情没有任何起色,周谦还说:“再等等吧,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华瑶点了一下头。她喃喃自语:“我也不知天意如何,只愿燕雨早日醒过来。”
周谦把银针收入木盒:“殿下是天生贵人,金口玉言……”
华瑶却说:“人道我贵,非我之能也,此乃时也,命也,运也。”
周谦放下了木盒:“是啊,您能有今日成就,正是因为您才学高、武功强,运气也好,您把人情世故看得十分透彻。”
华瑶难得谦虚一回:“倒也算不上透彻,我只是有感而发。”
周谦提起一盏灯笼,她把华瑶和齐风都引到了庭院里。
夕阳斜照,树影纵横,华瑶站在一棵桃花树下,透过树叶的缝隙观望天空。
天色渐暗,满树桃花迎风招展。
周谦把灯笼挂在一根树枝上,起手一挥长剑,在火光中划出一道耀眼白光。
烈火飞扬,青烟漂浮,那几株桃树竟是纹丝不动,每一朵桃花都少了一片花瓣。纷纷花瓣飘落半空,又拼成了几百朵桃花,融入烟尘之中,化为灰烬。
周谦对剑风的运用纯熟自如,她的剑风好像一种活物,全然依照她的设想活动,既能进攻,又能防守,还能一片一片采摘花瓣,散入飞烟流风。这等精妙的剑法,真让华瑶大开眼界。
华瑶不禁问道:“我能学会吗?”
周谦道:“殿下天资聪颖,这世上没有您学不会的功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