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苏道:“殿下英明,卑职遵命。”
紫苏走后,谢云潇忍不住问:“敌军为什么会派出伏兵和追兵?”
华瑶解释道:“东无的手段十分诡诈,虽然他已经死了,但他阴魂不散。他生前一定设置了陷阱,围绕着浅山镇,四面八方都有伏兵,这些伏兵都是死士,东无没让他们撤退,他们不会后退一步,我们想从这里逃出去,必定要经历一番苦战。”
谢云潇扯住了她的衣袖:“殿下。”
谢云潇只说了两个字,似有千言万语,无法在此时说出口。他和华瑶身受重伤,已经没有自保的能力,这一场战争还没结束,他只怕华瑶再一次身陷绝境,而他不能助她一臂之力,还会成为她的累赘。
谢云潇沉默地看着华瑶,华瑶也看着他,恍然之间,华瑶有一种错觉,她是皇帝,谢云潇是皇后,叛军造反作乱,打到皇宫里来了,皇后宁死也不愿逃出皇宫,只愿与皇帝同生共死。
华瑶严肃道:“你不要害怕,天塌下来,有我撑着,我会保护你。”
谢云潇道:“我不是害怕……”
华瑶道:“嗯,我相信你。”
谢云潇道:“你现在能站起来吗?”
华瑶毫不犹豫地吹嘘道:“我现在精力充沛,能打一百个人,就算东无复活了,我也能一拳把他打飞,不让他伤到你一根头发。”
谢云潇欲言又止。
华瑶道:“你是不是被我的威猛震慑住了?”
谢云潇不假思索:“是,殿下如此威猛,我被震慑得无话可说,我怕自己一时失言,也会被殿下一拳打飞。”
华瑶有些想笑。她一直觉得,谢云潇是一个很有趣的人,而且,他是那种一本正经的有趣,他讲笑话的时候,他自己一点也不笑,她只觉得十分好笑,她轻声说:“你是我的心上人,我怎么舍得打你呢?”
谢云潇搭在她衣袖上的手指忽然伸直了,他的手掌覆住她的手背,指腹轻轻划过她的指尖,若有似无的触碰,温柔又谨慎,她趁机捏了一下他的手指,只用了一点点力气。劫后余生,他们之间的玩闹仅此而已。
华瑶低头沉思,又过了一小会儿,局势已经控制住了,她派出几个侍卫,把齐风、燕雨、秦三和军医都接过来了。
华瑶乘坐的这一辆战车还算宽敞,可以容纳六个人。华瑶和谢云潇坐在一侧,秦三和燕雨坐在另一侧,齐风躺在一张毛毯上,昏迷不醒,军医跪在齐风的身旁,又用银针封住了齐风的穴位,暂时止住了血。
战车正在向前行驶,车轮在路面上滚动,车厢不停地摇动颠簸,像是水浪里漂荡的一艘船。拉车的不是马,而是人,轻功高强的人,这些人拔腿飞奔,越奔越快,身影如同一道电光,疾驰而去。
燕雨道:“跑太快了,我又要吐了。”
秦三道:“别吐,忍着,你要是吐了,我也想吐。”
秦三脸色惨白,怀里抱着一把长刀。不久之前,她才刚醒过来,她没想到自己还能活下去,此时她的精神有些恍惚。
秦三的头顶扎着二十根银针,军医不让她把银针拔下来。她的目光落在了军医身上,她喊了一声:“老前辈。”
军医回应道:“哎?”
华瑶忽然开口道:“我应该叫您沈通,还是叫您周谦呢,老前辈?我听说,沈通是您的化名,周谦是您的真名?”
车厢里一片寂静,片刻之后,周谦才说:“老朽姓周,名谦,殿下明察秋毫,老朽不敢隐瞒,请殿下恕罪。”
华瑶道:“何罪之有?”
周谦道:“老朽不该……”
华瑶等了一小会儿,没等到周谦的下文,周谦赔罪道:“殿下恕罪,老朽老糊涂了,记性不好……”
华瑶打断了她的话:“我看您耳聪目明,身手矫健,倒也不必自称老朽。您年事已高,又是四朝老臣,镇守边疆三十年,为大梁朝立下汗马功劳,太后也要礼让三分。”
周谦道:“老臣镇守边疆,也是几十年前的旧事了,当年沧州兵强马壮,高祖勤政爱民,老臣也跟着沾光了。”
华瑶有些不耐烦,她没想到周谦还会和她打官腔。启明军还在行军路上,追兵随时会追上来,她和周谦不谈正事,又有什么好谈的呢?
华瑶心念一转,试探道:“请问,《武学七道》是您编写的吗?”
周谦道:“承蒙高祖器重,老臣读过上千本武功秘籍。《武学七道》这本书,不是老臣自创的,是老臣总结了前人的理论,写成了一本杂谈,书上还有不少错漏谬误,殿下见笑了。”
此话一出,众人的反应各不相同。秦三露出了震惊的神色,燕雨低头看着自己的双腿,谢云潇心不在焉。谢云潇的心里也有几分浮躁,他分不清周谦的话是真是假。
谢云潇直言不讳:“既然如此,前辈又何必把《武学七道》刊印出来,流传后世?倒不如放一把火,烧光这些书,免得误人子弟。”
周谦哑口无言。她看着谢云潇,又问:“你是谢家公子,大梁朝第一世家,谢家的家训是‘温良恭俭,礼义忠信,非淡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远’,你还记得吗?”
谢云潇道:“我嫁入皇族了。”
谢云潇言简意赅,短短六个字,又让周谦哑口无言。周谦这才想起来,华瑶和谢云潇都是少年意气,他们的年纪加起来还不到四十岁。
周谦笑道:“殿下真有皇族的风范。”
谢云潇道:“过奖了,比不上前辈光明磊落的侠义风范。”
周谦道:“殿下何必说反话呢?”
谢云潇道:“您又何必来问我?是正是反,只在您一念之间。”
谢云潇与华瑶不同,谢云潇极少练习《武学七道》的心法,对《武学七道》的作者并不是十分尊敬。他怀疑周谦的身份来历,也不在乎自己是否失礼,他的伤口止血了,内力尚能维持,不需要周谦诊断他的伤势。
燕雨看着谢云潇和周谦吵架,连口
大气都不敢喘,今日的所见所闻,太过荒诞,燕雨的脑袋浑浑噩噩的,可是,周谦毕竟是军医,燕雨不敢得罪她,她还要给齐风治病呢!
燕雨赶紧出来打圆场:“殿下息怒,将军息怒,请您二位看在小人的面子上,消消气……”
话虽这么说,燕雨却是知道的,谢云潇没有容人之量,别看谢云潇一副清清冷冷的模样,好像神仙下凡,不太会说人话似的,其实谢云潇很会冷嘲热讽,这就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毕竟华瑶吵架的本领也是极高超的。
华瑶忽然笑了一声:“就算《武学七道》是你瞎写的,书上有一句话,我还记得,‘吾乃凡人,无奈凡人,为人为仁,难舍难分’,当时读来,我心里颇有感触。这世上有一些事,只有我能做成,也有一些事,我无能为力。生老病死,天灾人祸,你应该比我见得更多。”
周谦沉默不语。
华瑶道:“如今天下大乱,内忧外患一天比一天更严重,我和你说话的这段时间里,永州、沧州、凉州、康州、京城,甚至是江南七省,都有上万人死于战乱,死于饥寒交迫。我知道你隐居多年,早已不问世事,但你当年也是朝廷命官,食君之禄……”
华瑶故意停顿一瞬,周谦接话道:“忠君之事?”
华瑶怀疑周谦已经猜到了她的意图。她隐约察觉,周谦把她当成了小孩子,周谦和她说话的时候,就像在逗小孩子玩。
这也没什么,毕竟她的年纪只有周谦的八分之一,换作是她,面对一个两岁小孩,她也会胡言乱语,讲不出一句正经话。
华瑶毫不在意,淡淡道:“我想说,食君之禄,禄从哪里来?从民间来,法治是江山之基石,民生是社稷之根本,治国理政,犹如栽培树木,只要根基稳固,树木便能枝繁叶茂。”
周谦看着华瑶的双眼,看得出神,她喃喃道:“这句话是,是……”
华瑶道:“是我的曾祖母,兴平帝的教诲。”
周谦哑然失笑:“殿下,您和您的曾祖母有些相似。”
华瑶认真道:“如果曾祖母还在世,她一定会助我一臂之力。曾祖母知人善任,任人唯贤,她当政的那些年,百姓过上了好日子,她这一生应该没有任何遗憾了。”
周谦道:“金无足赤,人无完人,水满则溢,月满则亏。”
华瑶道:“什么意思?”
周谦这才反应过来,华瑶故意套她的话。要想从一个人的嘴里套话,有一个好办法,故意说错一句话,等那个人来纠正,这在官场上是很常见的,官场里来了一个新人,老人们不会直接问“你从哪里来”,只会说“你是县乡来的吧,某某的同乡”,如果新人的城府不够深,往往要把自己的家世、籍贯、亲朋好友、街坊邻居交代得一清二楚。